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煞孤星。
他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他爹上山砍柴的时候遇到滑坡摔死了,他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生下来,没几年也走了。
从此他便成为了没爹没娘,外人口中克亲的孩子。
自他有记忆以来,在王家的那些日子就不好过,每天要做最多的活,吃得却是最差最少的,还要忍受无尽的打骂。
当阿爷说要将他卖给人行时,在他听来也就像说明天要下雨一样,没有在他的心里掀起一丝涟漪。
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当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以为是从一个魔窟来到了另一个魔窟,可是此时此刻的他觉得好像并不是。
手中的窝窝头还带着温热,握在他的手里软软的黏糊糊的。
小太孙见斧头不吃,有些不解,“你不是饿了吗?快吃吧,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冷的吃起来硬硬的。”
斧头僵硬地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一点都不硬也不苦,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窝窝头。
饥饿使然,斧头一口又一口啃着窝窝头,没一会儿就将两个窝窝头给消灭了,瞬间面色有些赧然。
小太孙见斧头狼吞虎咽吃完,又再次将糖块拿了出来,“马上就要吃饭了,你再吃一颗糖甜甜嘴吧。”
这次斧头没有拒绝,小心翼翼接过糖放进嘴里,说不清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嘴里迸发。
原来这就是糖的味道啊。
小太孙又给自己喂了一颗糖,笑的眉眼弯弯,“很好吃吧,这是我阿兄给我买的,他说这是麦芽糖,用麦苗做的糖。”
“不过阿兄说不能把糖吃多了,牙齿会坏的。”
话落,另一边宋沛年气喘吁吁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对着身旁的瘦牙婆大呼道,“李管事,你这岁数还能跑这么快,手脚还这么利索,我真的佩服!”
瘦牙婆扔掉手中的粪瓢,将刚刚宋沛年交的罚款铜板放好,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哼声道,“老娘一天一碗肉两个鸡蛋,身体当然好!”
说着又继续唠叨个不停,“小年子,老娘告诉你,不准再用宣纸擦屁股,也不准再骗厨娘往窝窝头里加白面,更不许打着小朝的名头让厨房加菜!”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许再给买来的那些人发纸笔!少败家!”
听到这,宋沛年直接伸出了手,大声道,“李管事,此言差矣!我哪有发纸笔?笔是大家伙共用的,纸也是一人一张最次的纸。”
“再说了,我让大家伙多学几个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好不好,就昨天茂林那小子,因为会写两个简单的字,认识的字也多,是不是多给你卖了三两银子?”
“还有招娣那丫头,就因为我教她写会了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多卖了二两银子?”
瘦牙婆闻言无言以对,毕竟账上的的确确多进账了几两银子,但是她是真看不惯宋沛年那败家的样子,又瞪大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败家也没有什么,奈何她败的是她的家,花的是她的银子啊。
若不是今儿个早上算账,她还真不知道这些日子的开支这么大。
宋沛年却十分占理地哼了一声,随即大摇大摆走向斧头,又拿出小本子问道,“你除了力气大,还有别的什么优点没有?”
斧头有些害怕宋沛年,在他走过来之际就垂下了脑袋,闻言只盯着破裂的脚尖,说不出一个字。
小太孙见状又软声对斧头道,“我阿兄问你还会不会其他的,比如做饭?算术?木工?劈柴?”
斧头摇了摇头,好半晌才道,“我只有力气大。”
宋沛年思索一瞬,“力气大也行,你以后就陪着狗蛋儿玩吧,当他的书童,帮他跑跑腿啥的。”
小太孙还没说什么,瘦牙婆突然尖叫,“不行!这小子可是花了八两银子买进来的,能换几百斤米呢。我看还是和之前那些买进来的小孩一样,教他几个字再卖出去。”
宋沛年不语,只一味给小太孙使眼色。
小太孙先侧头看了斧头一眼,一瞬间就对上了斧头湿漉漉的眼睛,黝黑瘦弱的面庞,那一双眼睛此刻却格外亮。
小太孙有些不明白宋沛年为何让斧头留在他身边当书童,毕竟他一个人就能做好自己所有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决定听宋沛年的话,仰面对瘦牙婆撒娇道,“干娘,我想要有一个小孩陪我玩儿,你就让斧头陪在我身边吧。”
撒完娇,小太孙又开始对瘦牙婆画饼,“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赚多多的银子孝敬干娘您,给干娘您买好吃的,再买好酒买首饰买大宅子。”
“干娘,你就让斧头给我当书童吧~”
小太孙拖着长音,声音软得像棉花一样,脸颊忽隐忽现的小酒窝像是装满了酒,让瘦牙婆一瞬间就迷糊了,‘哎呀’了一声,摆了摆手,“行行行,听你的,就让这小子跟着你。”
见小太孙笑得开心,瘦牙婆嘴角微翘,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可别忘了,等你长大了要给我养老,还要赚银子给我买好肉好酒。”
小太孙连连点头,“干娘,你放心,我不会忘的。”
刚进院子听了个大概的胖牙婆也凑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小朝,给我养老不?”
瘦牙婆闻言便瞪了过去,“滚滚滚,一只烧鸡就想让我干儿子给你个老货养老,一天天尽想些美事儿。”
胖牙婆面上的笑意不减,笑着接话道,“都说了是美事儿,还不能想想嘛。”
再次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冲小太孙道,“两个鸡腿我都没让摊主给我宰,特意给小朝你留的,一会儿你一个。”
又笑眯眯扫了宋沛年一眼,“你阿兄一个。”
小太孙闻言冲胖牙婆甜甜笑道,“谢谢黄大娘。”
又道,“黄大娘你对我好,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等我长大了赚多多的银子,也给你养老。”
胖牙婆那个开心啊,伸手捏了捏小太孙近些日子被养起来的胖嘟嘟的脸颊,扭头对瘦牙婆耀武扬威道,“听到了没?小朝自个儿说的要给我养老。”
瘦牙婆啐了胖牙婆一口,“便宜你个老货了。”
“嘿嘿,可不是嘛。”
-
斧头自从被‘发配’给了小太孙,小太孙去哪里,他就要跟哪里,用宋沛年的话来说,他就像小太孙的影子一样。
又一次,小太孙去上茅房,斧头也跟了去。
小太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斧头,我阿兄教给你们的十个字你都学会了吗?我要看书,你也可以做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已经学会了那十个字,我可以抽时间教你认识新的字,或者我也可以教你算术。”
斧头只道,“小年阿兄让我保护你。”
小太孙‘嗯’了一声,“可是现在的我很安全,不用你的保护,你可以先做自己的事情。”
斧头闻言瞬间挫败,重重垂下了头,他觉得小年阿兄和小朝给他的烧鸡馒头包子烤鸭全都白吃了。
他一点用都没有。
他不配吃那么好的东西,他也不配他们对他那么好。
正怀疑之际,宋沛年走了过来,伸手招斧头过去,“斧头,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小太孙轻轻推了推斧头,“斧头,我阿兄唤你。”
斧头快步朝宋沛年跑了过去,宋沛年将他给带到了一边,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满意道,“不错,终于长高了长胖了些。”
学武的基底也打得差不多了。
不等宋沛年再开口,斧头突然道,“小年阿兄,你让我去劈柴吧,或者干什么都行。”
宋沛年‘啧’了一声,“咋啦,你和小朝闹矛盾了?”
斧头声音低低的,“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一点用没有。”
宋沛年拍了拍斧头的肩膀,又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再过些日子,小朝就要外出读书了,那时候我又没时间天天陪着他,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欺负。他那小身板,若是被人揍了可咋办啊。”
斧头突然抬头,“我可以保护小朝!”
为了证明自己,斧头突然蹿出去捡了一块青砖进来,只是一巴掌,那砖瞬间四分五裂,有的还成了粉末。
证明完自己,斧头又兴冲冲对宋沛年道,“这些日子我吃得饱饱的,我感觉我的力气又变大了,我可以保护小朝的!”
宋沛年心里为天生神力的斧头点赞,面上却依旧一片愁苦,“你这力气虽然大,但是你能对付十个八个不?万一你们出门遇到了人贩子咋办?”
斧头还没想出应对之策,又听宋沛年道,“我在外面认识了个朋友,他的武功可谓是天下无双,一人能打几十个。”
斧头闻言立即抓住了宋沛年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祈求,“小年阿兄,你能让你那个朋友教我武功吗?”
“这个是我的学费。”
说着斧头便把他一直藏在身上的一两银子掏了出来递给宋沛年,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画饼,“等我以后赚更多的银子,我再把欠的学费补上。”
宋沛年没有去接银子,而是打量着斧头道,“你已经错过学武的最佳年龄了,你能吃苦不?”
斧头十分坚定点头,“我能,我一定能!”
宋沛年挑了挑眉,“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好,谢谢小年阿兄。”
说走就走,宋沛年一路将斧头带到了梅家小院,然后将他扔给了鹰峰,“拜托你了,兄弟。”
这事儿宋沛年已经提前给鹰峰透过口风了,已经通过宋沛年得到合法户籍的鹰峰拍了拍胸脯,“没事儿,这孩子交给我就是了。”
完全没有心思试探斧头是不是宋沛年吹的那么神,力气大到可以聚气磨盘,满心满眼都是何时才能让梅峙跟着恒羡仙学习。
将宋沛年拉到一边,小声道,“兄弟,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你之前说能让我家小少爷跟着那恒羡仙读书,这都这么久了,咋一点儿信都没有啊?”
鹰峰不错眼地打量着宋沛年面上的神情,又道,“我可按照你说的,招呼了一群兄弟进京了,还往北边传了护着谢家的消息,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宋沛年面色不变,开口道,“兄弟我就给你直说了吧,最多再过五天,我就能安排梅小公子跟着恒羡仙读书。”
上次的打油诗,不出意外宋益游等人应该收到了,按照苏匕走一步算百步的性子,势必要派人回京查探。
宋沛年就等着那人回来,到时候全方位保护小太孙的周全,届时也更方便与宋益游等人联系。
若是苏匕不派人回来,宋沛年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鹰峰见宋沛年的神色不算作假,偷偷松了一口气,“行,兄弟,我相信你。”
宋沛年再次郑重点头,“你就放心吧。”
再次同鹰峰走到斧头面前,缓缓开口道,“那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教他习武。”
“你也放心吧。”
“行。”
又交待了斧头几句话,宋沛年便率先离开了。
出了巷子之后,宋沛年一路都在留有东宫绝密暗号的地方游荡。
不知游荡了多少圈,宋沛年终于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见周围没有异常,宋沛年大摇大摆走了过去,与满是防备一看就像在做贼的焦大对上视线。
宋沛年冲一旁的巷子轻轻偏了偏脑袋,立即转身走了过去。
没多久,焦大也走了进来,见周围无人,开口便道,“小年,咋你一个人,小太孙呢?”
又上下打量了宋沛年一眼,见他面色红润,穿着细棉布衣裳,和他预想中的小乞丐一点都不沾边,声音更加焦急,“小太孙呢?”
宋沛年不自觉勾起了唇角,面上是藏不住的骄傲,“他好着呢。”
话落,有人从巷子里穿过,看向宋沛年二人的目光满是打量。
宋沛年轻轻踢了踢瞬间绷紧的焦大,“哥,你能给我些银子花花不?”
在焦大的惊疑的目光中,宋沛年咬牙道,“焦大哥,你能放松些不,明眼人一看你就不对。”
焦大急的只差跳脚,“俺急啊!”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