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距离太远,又有层层树叶遮挡,下方的中国士兵根本看不清树冠上的情况。但藤田却可以利用下方微弱的动静,以及他预先清理出来的几个极其微小的天然射击孔,将下方的动态尽收眼底。
这种来自头顶的、三维立体的打击模式,彻底颠覆了中国步兵在过去几年里形成的、关于“掩体”和“平面防线”的固定认知。
在平地上,躲在树根后面、趴在泥坑里,也许能防住平射的机枪子弹。但是面对头顶三十米处垂直射下的子弹,那些巨大的树干和泥坑,根本无法提供任何保护。他们的头顶和后背,完完全全暴露在狙击手的十字准星里!
藤田军曹的嘴角微微上扬,在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残忍且轻蔑的冷笑。
帝国大本营那些习惯了阵地战的蠢货将军们总是抱怨这群中国野战军难以对付,但在这里,在属于南方军的绿色地狱里,无论多么精锐的步兵,只要脱离了装甲和重炮,都不过是会移动的靶子。
他再次移动枪口,透过瞄准镜的十字丝,在下方混乱的人群中寻找下一个最有价值的目标。
他看到了那个戴着大檐帽、正在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的指挥官(李云龙)。那绝对是一条大鱼。
藤田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空气缓缓吐出三分之一,身体完全静止,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了扳机上。
他预判着由于雨林风速和高空落差造成的弹道下坠,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地锁定在了李云龙那个沾满泥水的后脑勺上。
“大日本帝国皇军武运长久……”
藤田军曹在心里用极其冰冷的声音默念了一句,食指的指腹开始缓缓增加压力。
扳机,即将到达击发的临界点。这名隐藏在树冠里的幽灵猎手,即将对这支陷入绝境的中国敢死营,降下第二道不可躲避的死亡凝视。
五十克重的扳机扣力,在藤田军曹极其稳定的食指下,终于被缓缓压过了临界点。
击针猛地释放,撞击底火,底火引燃发射药。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封闭的枪膛内产生了恐怖的高压气体,将那枚修长的有坂步枪弹以每秒七百六十米的初速,狠狠推出了枪口!
“啪——勾!!”
第二声如同催命符般的清脆枪响,再次在树冠层上方炸开!
与此同时,下方的泥沼中。
就在藤田扣下扳机的前一瞬,一直紧紧贴在李云龙身边的魏和尚,浑身的汗毛突然像猫一样炸立了起来。那是在少林寺练就的武者本能,也是在无数次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对危险极其敏锐的第六感。他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完全是下意识地一头撞向了李云龙的肩膀!
“营长躲开!!”
李云龙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撞得身体猛地向右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嗖——当!!”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同一零点一秒,那发从天而降的致命子弹擦着他的左侧头皮呼啸而过!子弹的高速气流生生犁飞了李云龙的一块头皮,随后狠狠击中了他头顶的钢盔边缘。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爆裂声,那顶精钢锻造的头盔硬生生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片。火星四溅中,子弹因为撞击而改变了弹道,一头扎进了李云龙身后一名通讯兵的后脖颈!
“噗嗤!”
那名正趴在地上、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的通讯兵,身体猛地一抽。从三十米高空斜射下来的子弹,直接切断了他的颈椎,从他的胸腔前穿透而出,将整个胸骨炸得粉碎。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块,喷溅了旁边几名士兵满脸。
“在天上!!鬼子在树上!!”
死里逃生的李云龙顾不上头顶火辣辣的剧痛,从泥水里猛地拔出半个身子,指着头顶那片深邃的树冠发出了撕裂声带的怒吼。
可是,已经晚了。
藤田军曹的这一枪,就像是向整片丛林里的死神发出了开饭的信号。在这片方圆不到一公里的树冠层中,隐藏着整整一个小队的日本南方军特战狙击手!
“啪勾!” “啪勾!” “啪勾——!!”
一时间,尖锐的步枪声从四面八方的半空中接连不断地响起!这声音在茂密的树冠和粗壮的树干间来回折射,形成了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立体死网,彻底将下方的八百名中国士兵笼罩其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在传统的平原阵地战中,步兵的防御逻辑是二维平面的——只要找到一块石头、一个土坑或者一截枯木,将身体躲在后面,就能有效抵挡来自正前方或侧面的平射火力。
但是现在,这种防御体系被头顶的树冠幽灵彻底摧毁了。
一名一连的老兵死死地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榕树树洞里。从平面的角度来看,他已经被三面极其坚硬的木质结构完美保护了起来。他双手抱头发着抖,以为自己安全了。
然而,在位于他正上方二十米处的一根横斜树杈上,另一名涂满伪装油彩的日军狙击手,正透过树叶的缝隙,用一种看猪猡般的冰冷眼神俯视着他。那名狙击手极其缓慢地将枪口从一个天然的芭蕉叶缺口探出,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老兵没有任何遮掩的天灵盖。
“砰!”
枪声回荡。老兵的钢盔在瞬间被从正上方贯穿,子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像绞肉机一样钻进他的大脑,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破坏,最终停在了盆骨。老兵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整个身体像被抽去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瞬间瘫软在树洞里,脑浆混着鲜血顺着额头流进了泥土。
类似的惨剧,在下方的泥沼中接连上演。
“啊!我的腰!” “救命……上面!在上面!”
不管士兵们趴得有多低,不管他们找的掩体有多厚,那些从天而降的子弹总能以各种刁钻、恶毒的角度钻进他们的身体。有的子弹打穿了士兵的肩膀,一路撕裂肺腑;有的甚至直接从卧倒士兵的后腰射入,将肠子搅成一团烂泥。
而那些被绑在树冠上的日军狙击手们,就像是极其耐心的冷血猎手。他们利用枝叶的缝隙作为天然的射击孔,打完一枪,根本不需要移动身体,只需要稍微偏转几度枪口,透过另一片树叶的缝隙,就能轻松找到下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
“给老子打!!机枪手,把枪口全给老子抬起来!!扫射头顶!!”
眼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在毫无预兆中脑袋开花、胸腔爆裂,李云龙的双眼彻底红得滴血。他如同一头陷入绝境、彻底陷入癫狂的狂狮,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魏和尚,从泥水里捞起一把刚刚失去了主人的捷克式轻机枪。
他根本不顾自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单膝跪在散发着恶臭的腐叶堆里,将机枪的枪托死死顶住自己的肩膀,枪口仰起一个将近七十五度的骇人仰角,对着头顶那片根本看不透的黑色树冠,狠狠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李云龙的怒吼,枪口喷吐出接近半米长的耀眼火舌!一长串弹壳欢快地从抛壳窗跳出,落在满是积水的泥潭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打!全给老子往天上打!把这林子给老子薅秃了!!”一营长也疯了,拔出手枪对着天空狂扣扳机。
刹那间,剩余的几百名士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将手中的步枪、冲锋枪、轻机枪全部举向天空。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数百条火舌同时冲天而起,密集的子弹犹如一场逆流而上的金属暴雨,疯狂地向着几十米高的树冠层倾泻而去!
“轰隆隆——!”
成千上万发子弹撕裂空气,发出犹如闷雷般的恐怖轰鸣。
半空中的树冠层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粗大的树枝被密集的弹链生生打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无数宽大的芭蕉叶、藤蔓和寄生植物被子弹撕成碎片。
顷刻间,天空中下起了一场由碎木屑、残叶、烂青苔和被打死的毒虫组成的“绿色暴雨”。大块大块的木皮从半空中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下方士兵的钢盔上。
这种气势磅礴的盲目还击,似乎在短暂的一瞬间压制住了那些可怕的单发冷枪。下方的中国士兵们嘶吼着、咆哮着,拼命地倾泻着弹药,试图用这种最暴力的火力覆盖,将那些隐藏在树冠里的幽灵全部撕成碎片。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在头顶的三十米处静静地上演着。
当密集的机枪子弹犹如狂风骤雨般扫过树冠时,藤田军曹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极其冷静地将身体往后一缩,如同壁虎一般,死死地贴合在那棵直径超过两米的古老紫檀木的树干背后。
“笃笃笃笃——!”
大批盲目射来的子弹,狠狠地击中了他身前那厚实得犹如城墙一般的树干。木屑飞溅,但那些足以穿透钢板的机枪子弹,在钻进这生长了数百年、木质极其细密且饱含水分的热带硬木中不到十厘米后,就彻底失去了动能,犹如泥牛入海般卡在了树干里。
在这片原始丛林中,那些需要几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大树,就是这些狙击手天然的重装甲!
只要他们不主动探出头,下方那种盲目仰射的火力,除了打落一堆树叶和树枝之外,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藤田军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听着下方震耳欲聋但却毫无章法的机枪咆哮声,感受着树干传来的轻微震动。那张涂满迷彩的脸庞上,原本冰冷的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抹极其残忍、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的冷笑。
“愚蠢的支那人……”他用微不可闻的日语低声呢喃着。
他太清楚这种火力宣泄的本质了——那不是反击,那是极度恐惧下的无能狂怒。这种盲目的全自动扫射,对于弹药补给已经被切断的中国军队来说,无异于在加速自杀。
果然,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下方那震天动地的枪声便开始出现断层。
“营长!没子弹了!我的机枪没子弹了!” “咔嗒!咔嗒!”
空仓挂机的声音开始在泥沼中接连响起。许多士兵打光了弹匣里最后一发子弹,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弹药袋,却发现因为之前的抛弃辎重,他们携带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
枪声,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下来,最终,除了几声零星的步枪射击外,丛林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压抑之中。
只剩下雨声,以及满地残叶落水的滴答声。
“咔嚓。”
高高在上的树冠层中,藤田军曹极其从容地重新拉动了枪栓。一枚带着死亡气息的崭新黄铜子弹,被缓缓推入了枪膛。
他再次将枪口从树干边缘探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些弹药耗尽、满脸绝望、在烂泥里大口喘息的中国士兵。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群已经在蛛网上彻底耗尽了体力的飞虫。
“啪勾——!”
第三声清脆的枪响,毫无怜悯地再次划破了丛林的死寂。
下方,一名正在手忙脚乱换弹匣的机枪手,天灵盖瞬间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西瓜般爆裂开来,温热的脑浆混着鲜血,直接溅在了李云龙那张因狂怒和绝望而极度扭曲的脸庞上。
“轰——隆隆隆——!!”
密林深处,那犹如闷雷般密集、却又因为层层树冠阻挡而变得沉闷扭曲的冲锋枪扫射声,顺着潮湿的空气,一路传到了两公里外的林地边缘。
此时,在这条被履带碾压成烂泥沼泽的简易土路上,张合所在的装甲纵队正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之中。倾盆的暴雨砸在五九式中型坦克那冰冷厚重的均质钢装甲上,发出“劈里啪啦”的爆碎声。几十辆因为缺乏配件和陷入泥沼而暂时停摆的钢铁巨兽,就像是一群搁浅在浅滩上的远古巨鲸,正无奈地向外喷吐着发动机的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