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这种在北方战场上被他们用刺刀和热血死死压制住的情绪,此刻在这片吃人的绿色地狱里,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彻底摧毁了这群百战老兵的心理防线。所有人都死死地将身体贴在烂泥里,尽力把自己塞进粗大树根的缝隙中,双手神经质地端着枪,眼珠子在昏暗的树冠层中来回乱转,试图找出那个像幽灵一样杀人的凶手。
可是,头顶上除了密密麻麻、被雨水打得不断摇晃的宽大阔叶,以及交织得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老藤之外,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哪怕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
“别慌!都不许乱开枪!谁他娘的再敢乱放一枪,老子毙了他!”
李云龙猛地趴在一个巨大的榕树气生根后面,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稳住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军心。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刚才被夺下机枪的新兵的脑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汤姆森冲锋枪的握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乱。一旦乱了,这八百个弟兄就会在极度的惊恐中互相践踏、盲目射击,最终在弹药耗尽后,变成这片林子里任人宰割的羔羊。
“工兵!一连的排雷工兵呢?!给老子爬上来!”李云龙咬着牙,下达了在这片雷区中唯一能做的指令,“不要抬头管树上!给老子贴着地皮往前爬!用探雷针和刺刀,一寸一寸地把前面的毒签子给我挑出来!这鬼地方不能停,停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必须马上蹚出一条路退到那边的反斜面去!”
“是!”
三名浑身糊满黑泥的工兵老兵从队伍后方匍匐前进,像三条在烂泥里蠕动的泥鳅,艰难地爬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带队的工兵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外号“老铁”。他没有拿枪,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工兵锹,另一只手反握着一根细长的钢制探针。
“弟兄们,都跟紧点。眼睛盯死地面,这帮南洋猴子下的绊子阴毒得很,别看落叶,看落叶下面泥土鼓包的地方。”老铁吐出嘴里的泥水,头都不敢抬,整个人几乎完全平贴在散发着恶臭的腐殖质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雨冲刷树叶的“哗啦”声,以及工兵们在泥水里极其小心地扒开烂树叶的细微摩擦声。
“找到了,这里有一组。”老铁呼吸粗重,用工兵锹极其缓慢地拨开一层厚厚的绿色青苔。
果不其然,在青苔下方,隐藏着四五根削得尖锐无比、涂满黑褐色毒液的竹签。它们以一个极其阴险的角度深埋在泥土里,只要有脚掌踩上去,绝对会瞬间贯穿骨肉。
老铁屏住呼吸,豆大的汗珠混着冰冷的雨水从额头上滚落,砸在眼前的泥坑里。他极其小心地用锹刃卡住竹签的根部,一点一点地将其从黏稠的泥土里撬出来,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树桩上。
“安全!往前推进半米!”老铁低喝一声。
身后的队伍极其缓慢地跟着往前蠕动了一下。这种趴在死亡边缘一寸一寸排雷的煎熬,比直接迎着机枪冲锋还要折磨人一百倍。每一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探路工作艰难地进行了十几分钟,工兵们才勉强清理出了不到五米的“安全通道”。老铁的十根手指已经在烂泥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被毒签子划破的细小血口。
他直起半个身子,跪在泥水里,用袖子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准备去探下一块隆起的树根。一名负责掩护的步兵班长看老铁体力透支,便半蹲着身子凑了上去。
“老铁,歇口气,我来替你拨这块树叶。”步兵班长压低声音,伸手去接老铁手里的工兵锹。
就在这名班长的手刚刚触碰到工兵锹木柄的那个瞬间。
“啪——勾!!”
一声极其清脆、在野战军士兵耳朵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暴雨如注的密林上空轰然炸裂!
那不是冲锋枪的连发声,也不是捷克式轻机枪的咆哮,而是日本南部兵工厂制造的、拥有极长枪管的“三八式步兵步枪”所特有的、如同撕裂干布一般尖锐的单发脆响!子弹在突破音障的瞬间产生的音爆,在这极其压抑的丛林里,简直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噗嗤——!!”
那名正半蹲着身子、准备接手工兵锹的步兵班长,身体犹如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高速旋转的6.5毫米口径有坂步枪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精准无误地从他的左侧锁骨下方射入。由于子弹是从极高的角度俯射而下,它在射入人体后并没有直接穿透而出,而是击中了坚硬的锁骨,瞬间发生了恐怖的翻滚。
翻滚的弹头在班长的胸腔内搅起了一场血肉风暴,撕裂了肺叶,扯断了动脉,最后带着一大蓬碎骨和内脏碎块,从他的右侧后腰处轰出了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恐怖空腔!
“啊……”
班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漏风般的闷哼,整个胸前瞬间爆开一团浓烈的血雾。滚烫的鲜血如同泼水般喷洒在老铁惊恐万状的脸上。班长的身体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向后猛地一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四肢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有狙击手!敌袭!隐蔽!”
老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一处积水坑。
可是,这一声枪响在这片古老的原始热带雨林中,却引发了极其恐怖的声学效应。
由于周围全都是十几米、甚至几十米高的参天大树,粗壮的树干、茂密的阔叶冠层以及复杂的沟壑地形,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超级回音壁。
那声清脆的“啪勾”声,在接触到这些障碍物后,瞬间分裂成了无数道回声。
“啪勾——啪勾——啪勾——”
枪声在林间不断地折射、回荡、叠加。在下方趴在烂泥里的中国士兵听来,这根本不是开了一枪,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前后左右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了几十把步枪的声音!
“在哪儿?!敌人在哪儿?!”
一营长双眼赤红,端着步枪在泥坑里疯狂地左右瞄准。他刚刚明明听见枪声是从左前方的芭蕉林里传来的,可下一秒,回声又仿佛从右侧的那个巨大榕树洞里钻了出来。
“营长,我听不清!全他娘的是回音!到处都是枪声!”魏和尚急得满头大汗,光头上青筋暴跳,手里的花机关盲目地指着四周,却根本不敢扣动扳机。
这就是热带雨林最令人绝望的地方。在开阔平原上,百战老兵仅凭枪声就能瞬间判断出敌人的方位和距离,误差甚至不会超过十米。但在这种复杂的密林微环境中,听声辨位这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战场本能,被大自然无情地彻底剥夺了。
“不要乱开枪暴露位置!趴下!全都给老子死死趴在掩体后面!”
李云龙眼睁睁看着那名班长惨死在自己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双眼充血,犹如一头被激怒却又找不到猎物的雄狮,在暴雨中发出震天的咆哮。他死死盯着那名班长尸体上恐怖的贯穿伤口,常年打仗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子弹的入口在锁骨,出口却在后腰……
这绝对不是平行射击能打出来的弹道!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头顶那片深邃、浓密、被暴雨打得摇摇晃晃的黑色树冠层,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敌人的枪口,不在前面,不在四周。
在天上!!
镜头在此时瞬间拔高,穿透了那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瘴气与腐叶,脱离了下方那片充斥着鲜血、恐惧与烂泥的黑暗沼泽。
视线沿着一棵足有五六人合抱粗细、活了数百年的古老紫檀木粗糙的树干,一路向上攀爬了将近三十米。
在这里,越过最下层潮湿阴暗的灌木丛,迎来了热带雨林真正的统治区——树冠层。
虽然依旧有狂风暴雨的肆虐,但这里的视野却比地面开阔了许多。巨大的枝丫如同巨人的手臂般向四周延伸,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绿色大陆”。
而就在这棵巨型紫檀木一个极其隐蔽、由两根粗壮枝干交汇形成的天然树杈凹槽里,趴着一个几乎与大自然彻底融为一体的可怕生物。
那是日本南方军直属、经历过长期严酷热带生存训练的丛林特战队(也称“高砂义勇队”或雨林挺进队)的一名资深狙击手——藤田军曹。
如果不走到他面前半米的距离,你根本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树干上长出的一团巨大的寄生植物。
藤田军曹没有穿着标志性的土黄色昭五式军装。他身上的那层外衣,是一件纯手工制作的、极其粗糙却又伪装到了极致的“吉利服”。这件衣服的底子上,密密麻麻地绑满了从周围树上采摘下来的新鲜阔叶、枯黄的干树枝、甚至还有大块大块带着雨水的湿润青苔。
他的头上没有戴钢盔——在丛林里,钢盔反光且被雨水敲击的声音极大,那是致命的缺陷。他头上缠着一圈绿色的网罩,网罩里塞满了蕨类植物。
至于他那张属于人类的脸,早已经被一种由植物根茎捣碎后混合着绿色汁液和黑泥的迷彩油彩彻底覆盖,只留下一双犹如冷血爬行动物般、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冰冷眼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固定自己的方式。
在这三十米高、离地面足有十层楼高的树干上,一旦失足跌落,绝对会粉身碎骨。为了克服长时间潜伏带来的疲劳、肌肉痉挛以及睡眠问题,藤田军曹用三根极其粗壮结实的麻绳,将自己的大腿、腰部和胸腔,死死地、犹如捆绑死猪一般固定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绳子勒进了他的肉里,甚至磨破了衣服,渗出了血水,但他浑然不觉。这种极度残忍的固定方式,让他的双手彻底解放出来,可以不受任何重心影响地端稳手中的步枪。即使他被子弹击中丧命,他的尸体也会继续挂在树上,不会掉落暴露位置。
他就像是一只结好了网,安静等待猎物毒发身亡的巨型剧毒蜘蛛。
刚才那声致命的枪响,正是从他手中的那支经过特殊改装的九七式狙击步枪里发出的。这把枪的枪管极其修长,枪管表面缠满了一层防反光的麻布条,只露出枪口。
“喀嚓。”
藤田军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他根本没有像普通步兵那样快速拉动枪栓退壳。他的右手慢慢覆盖在步枪的枪栓上,以一种几近于无声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地将枪栓向后拉开。
弹膛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立刻伸出左手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探入弹仓,将那枚还冒着青烟、滚烫的黄铜弹壳轻轻捏住,然后将其缓慢地抽了出来,极其小心地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他绝不会让弹壳掉落。因为在这片寂静的半空中,一枚铜弹壳砸在下方树叶或者水洼里的声音,对于那些嗅觉敏锐的中国老兵来说,无异于指明了头顶的坐标。
做完这一切,藤田军曹再次极其缓慢地推弹上膛,闭锁枪栓。整个过程耗时将近十秒钟,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杂音。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油彩沟壑流进他的嘴里,带着一股苦涩的泥土腥味,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透过步枪上那具布满雨滴的2.5倍光学瞄准镜,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死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几十米处、那片正在烂泥和恐惧中苦苦挣扎的中国士兵。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这支曾经在北方战场上如钢铁洪流般不可一世的野战精锐,此刻简直就像是一群掉进了粪坑里、失去了方向感、正在盲目乱爬的黑色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