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之中,从来都是落子无悔,可这并不意味着,落子之后的局势便会一如执棋者之所愿。
面对暗尊的神来之笔,光尊和诸葛一的联合可谓是两位执棋者之间最本能的默契。
光尊以磅礴命力落下【稷下学宫】,这尊金阶社稷棋的出现,确乎让整个齐国在顷刻之间成为了足以抗衡【上帝】天命的舆论中心。
然而,命点之中,天命的争夺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正如光尊已经放弃了朝争的攻伐,他现在需要培养的是足以否决【上帝】的思潮。
诸葛一同样清楚,达到金阶的社稷棋【稷下学宫】虽强,可它终究是社稷之力,而非天命本身。
它产生的思想可以与【上帝】天命相驳,但它本身却无法从根源上否决掉那个已经扎根于商周之民的【上帝】信仰。
暗尊的这一手极限转向,实在是太过精妙。
【上帝】天命体系一旦成型,便不再依赖于某一个王朝的兴衰。
商王朝即便覆灭,周王朝即便取而代之,可那“王死为帝”的概念已然深入民心。
只要人族的王者在死后仍旧需要被祭祀,【上帝】便永远有它的立足之地。
甚至,随着周王朝分封天下的扩散,【上帝】的信仰反而会传播得更广、更深。
这正是暗尊敢于在关键时刻转向的根本底气,他赌的不是一朝一代的胜负,而是千年万世的信仰惯性。
而光尊呢?
他的【天子】天命固然稳固,周天子的代代相传也的确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循环。
甚至可以说,【天子】【人皇】的角逐之中,光尊已经获得了胜利。
可【天子】终究是“天之子”,是人与天之间的桥梁,而非天本身。
当暗尊直接将【上帝】推至“天”的位置时,【天子】便从“天命所归”的至高存在,降格为了“受命于天”的从属者。
这是一场概念上的降维打击。
暗尊要做的,就是抹杀诸葛一祖宗信仰那般,再度吞吃整个光尊的上天信仰。
甚至光尊和诸葛一都已经知道,暗尊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最终他的天命绝对不是【上帝】,更不是【人皇】,而是【昊天上帝】,是那个历史中,融合商周而形成的真正的天。
命点之上,诸葛一的目光越过了那枚刚刚落下的【张贯西】,落在了暂时对他开放视野的整个齐国版图之上。
他落下的这枚圣位高级棋子,牵引了一个特殊的英雄棋灵【邹衍】。
这个名字,在整个人族的历史长河之中,都是极其特殊的,他不擅征战,不通权谋,可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谈天衍”。
所谓谈天衍,乃是推衍天地阴阳、五行流转、王朝兴替的大道之学。
在邹衍的学说之中,天地万物皆由五行构成,五行相生相克,王朝的更替亦遵循五德终始之序。
每一德兴盛之时,自有其对应的天命;每一德衰亡之际,亦必有新德取而代之。
这不是简单的朝代更迭,而是一种天道运行的必然规律。
邹衍的能力,便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世势之中,洞察出五德流转的轨迹,为天下之人揭示“天命何在”。
而这,恰恰是诸葛一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他无法正面否决【上帝】,因为暗尊的布局已经将这个概念深深地嵌入了命点之中,短短时间内,无论商周,都已经开始流转出天命。
即便是周王朝,王死为帝的说法也已经彻底成型,两大王朝争夺的现在不过是,周王为上帝还是商王为上帝。
所以诸葛一要做的是让天命的阐释权不再归属于暗尊,至少不单单是归属于他。
当圣位高级棋子张贯西被诸葛一落入齐国的那一刻,稷下学宫之中便多了一位峨冠博带的长者【邹衍】。
他并非祭酒,也非名士,只是在学宫的论道台上,日复一日地对着前来问学的诸生讲述着天地阴阳、五行流转的道理。
“敢问先生,何为天命?”有学生问。
邹衍抚须而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汝观天地之间,春夏秋冬,可曾错乱?”
学生答:“不曾。”
“春夏秋冬之所以不错乱,非有神主之,乃五行之气自运也。
春木夏火,秋金冬水,各有时序,各司其职。
木盛则火继,火盛则土承,土盛则金生,金盛则水养,水盛则木复,此五行相生之序也。”
学生若有所思:“然则王朝兴替,亦如是乎?”
邹衍颔首:“轩辕氏以土德王,故其色尚黄;夏禹以木德代土,故其色尚青;商汤以金德代木,故其色尚白;今周天子以火德代金,故其色尚赤。此非人力亦非帝令,乃天命流转之必然。”
这番话,在稷下学宫之中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几个学生的私下议论,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士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若王朝兴替本就遵循五德终始之序,那么【上帝】又是什么?
若天命流转自有其规律,而非某一位神明或者上帝可以随意赐予或剥夺,那么“王死为帝”的【上帝】,又凭什么凌驾于这天道之上?
这个看似简单的学说,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动摇了【上帝】天命的根基。
因为暗尊所构建的【上帝】体系,其核心在于“王死为帝”,王统三界,上帝则至高无上,是唯一的终极存在。
可若是天命流转本有其规律,本有五行相生相克的必然,那么上帝便不再是至高无上的主宰,而只是这规律之中的一个环节。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在这规律之中。
而一个游离于天道规律之外的【上帝】,又凭什么要求万民祭祀?
光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想到,诸葛一落下的那枚圣位棋子,竟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上帝】体系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
当然,邹衍的学说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命力,它只是一个人的思想,在这个神魔主导天命的世界之中,这样的思想本不该有任何实际的影响。
可问题是,当邹衍的学说与【稷下学宫】结合在一起时,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