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把话题从那些尴尬的“个人问题”上拉了回来。
“这次回国,其实是因为有一个计划。”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暂时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等成功了再说。”
老江愣了一下,目光在陈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了。陈军既然说了“暂时不能告诉”,那就是真的不能说,问了也是白问。
“行,我不问。”老江端起茶杯,把杯底的凉茶一饮而尽,茶叶渣子沉在杯底,他也没在意,“等你成功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我请你喝酒,藏了二十年的茅台,一直舍不得开。”
陈军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老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国家与周边几个国家,已经签了核聚变改造协议了。”
陈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说。
“很多国家的电力系统、能源网络、基础设施,都由我们国家来负责改造和建设。”老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也就是说,经过我们这几年的努力,炎国的布局,已经成型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军的眼睛,目光里有光。
“现在,咱们国家的声望,已经超过美丽国了。”
陈军没有表现出太夸张的反应,但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欣慰。
“北极熊都同意归还远东地区了,”老江补充道,同时又有些感慨,“作为合作的交换条件之一。这事儿放在十年前,谁敢想?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陈军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很慢,像是在把心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会心地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嘛。
从一开始,他冒着生命危险公开“幽灵”的身份,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被人崇拜,更不是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
他为什么要非要冒险公开?
为什么要顶着那么多质疑和非议,成立联合裁决队?
为什么要带着一群没有身份、没有名字、牺牲了连墓碑都没有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跟深渊组织拼命?
为的就是这个。
提高炎国的声望,扩大炎国的国际影响力。
否则,国家再强大,经济再发达,军事实力再雄厚——去哪里都被针对,做什么都被掣肘,同胞去哪里都不安全,那国家强大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一个组织。一个组织再强,也强不过一个国家的意志。
但当一个国家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当全世界都不得不正视你、尊重你、甚至依赖你的时候,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边境线上少一分摩擦,谈判桌上多一分底气,海外的华人走在街上多一分安全。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国力。
陈军沉默了几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接下来几天,我跟你去出席几个发布会。”他说。
老江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好像赶走了历史的尘埃。
……
接下来三天,陈军跟着老江,出席了好几个与核聚变改造协议相关的新闻发布会。
场面有大有小。
第一天是在大会堂的新闻发布厅,来的都是国内的主流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又一排,闪光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天是在外交部的蓝厅,面对的是驻京的外国记者,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地响,提问环节有人用中文问,有人用英文问,还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问,翻译都忙不过来。
第三天是在部委的小会议厅,规模小了很多,但来的人级别都不低,都是各国驻华使馆的参赞和专员,气氛更正式,更严肃。
陈军每次都坐在台下,或者站在后排,穿一身深色的西装,不多话,不抢镜。
他以国家科学院普通院士的身份参加的。
不是将军,不是幽灵,不是裁决队的队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科研人员,胸前别着红色的出席证,名字后面没有任何头衔和职务。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想高调。
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想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幽灵这个身份,已经在国际上引起了足够的关注和争议。再来一次高调亮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现在不是出风头的时候,是闷声做事情的时候。
闪光灯对着台上的领导和大佬们噼里啪啦地闪,亮得像是在下着一场光的暴雨。
偶尔有几个镜头扫到台下,也只是一晃而过,没有人会在一个“普通院士”身上浪费胶卷。
没有人注意到后排那个坐得笔挺、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
这三天,陈军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感觉有点愧对安然。
结婚这么久,他在家的日子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不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就是在去执行任务的路上。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待不了两天又走了。
上个月她过生日,他连电话都没能打一个,手机在任务期间一直是关机状态。等任务结束开机,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涌进来几十条,唯独没有安然的。
她不打电话,是因为知道他关机。
她不发短信,是因为不想让他在任务中分心。
她总是这样。
安然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句都没有。
但正是因为她不抱怨,陈军才更觉得愧疚。
那些“等忙完这段就好了”的话,他说了无数次,自己都快不信了。
而且这一次,他在国外那些事——安妮的“盗走dNA”风波,厄南枝那个看自己眼神越来越不对的女博士——他还不敢说。
不是不想坦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差点被一个穿黑丝的女秘书盗走了dNA,还有一个女博士昏倒在我怀里”——
这话怎么说?怎么开口?
陈军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万家灯火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陈军与老范开始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
表面上,他们回国述职、休整、参加发布会,一切如常,该吃的饭吃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开的会开了,没有任何人起疑。
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地是欧陆波澜。
机票是老范提前订的,转了两趟航班,中途在另一个城市停了四个小时,换了登机牌,过了两次安检,路线绕得像是故意在甩掉什么尾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舱微微震动,舷窗外面的地勤人员挥动着荧光棒,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陈军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城市变成了棋盘,山河变成了地图,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波澜某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空气里带着一股不同于国内的清冽,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着航空燃油的味道和远处松树林的气息。
陈军走出到达厅,摘下墨镜,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各种语言的接机牌在人群上方晃动,有人举着花,有人举着气球,有人举着写满了名字的纸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战侠歌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幽怨。
那种被放了鸽子的、等了好久的、满肚子委屈又不好意思说的幽怨。
像一个被男朋友忘了约会的姑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军,嘴唇微微抿着。
战侠歌旁边站着安东尼和安妮。
“boSS!你终于来了!你想死我了!”
陈军点了点头,朝她走过去,但脚步没有加快,目光也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他不敢与她热聊。
一方面是场合不对,机场人多眼杂,不是叙旧的地方,谁知道附近有没有深渊的眼线。
另一方面是——他怕。
不是怕安妮,是怕自己那个“现代韦小宝”的名号越来越坐实。
老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呢。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战侠歌满脸幽怨,走到了陈军的面前,那表情好像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