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宫,新川主靠在椅背上,细细品味梁实送上来的茶,而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摞弹劾折子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昊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印制假币的罪责,这等涉及整个九川的大事情,老二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想到之前老六在朝堂上说的话:
“如今被我安排在别苑里,经过我的询问,他已经把印制假币的事情,全都吐露出来,而你这位新川嫡长主,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幕后黑手吗?
老二当时打断了老六,可打断不等于没听见。
而他没有当场追究的原因,就是不想在朝堂上闹得不可收拾,尤其是新川的嫡长主,可能在这件事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假币案。
新川流通的假币,数量还不算太大,加上老三和老六的手段,止住了假币的扩散范围。
但此事终究涉及各川,新币又是新川发行的,若不能给各川一个交代,威信何在?
而陈锡,这个印制假币的核心人物,据查与尹嵩身边的人有过往来。
新川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人!”
“主上!”梁实推门进来。
“传嫡长主入宫!”
······
尹嵩来得很快,他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还算平静。
但他心里知道,父亲为什么叫他,毕竟老六在朝堂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父亲不可能不追问。
只是,这一关不好过啊。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新川主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假币案,跟你有没有关系?”
尹嵩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父亲,儿臣冤枉。”
“冤枉?”新川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陈锡已经被老六控制,他会吐出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尹嵩抬起头,直视新川主的眼睛,一脸笃定的说道:
“父亲,陈锡是什么人?一个市井无赖,他若攀咬儿臣,为了活命什么话编不出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况且,老六严刑逼供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话也不足为信!”
新川主眉头微皱,老二的话并没有打消他的怀疑。
“老六瞄着我的这个位置,又不是什么秘密,为了新川继承人的位置,什么干不出来!”
尹嵩见状,继续说道:
“况且,老六从同安回来,带回了黛川主的协议,却没有带回给儿臣的回函。”
“父亲不觉得奇怪吗?儿臣的岳父是黛川首富,他亲口答应会联手其他矿主说服黛川主!”
“可如今,黛川主跟老六白纸黑字允诺,却连回函都没有给我一封。”
尹嵩的声音越来越稳,连他自己都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目光灼灼的继续分析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黛川主已经被老六说服,连带着我岳父那边也被断了联系。
老六这一趟去黛川,只怕是不仅仅是谈矿脉问题,或许还达成什么别的什么东西,针对的也不一定是我啊!”
老二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而且他也感觉,老六行事,有些超出他的预料,隐隐有些失控的迹象!
新川主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不露声色的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
“父亲明鉴!”尹嵩心中暗道稳了,于是伏地叩首道:
“假币案事关重大,若真是儿臣所为,儿臣愿受任何惩处,但儿臣乃是嫡长主,是未来新川的继承人,岂会自毁前程,做那制造假币之事?”
“还请父亲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一定尽早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定会给父亲一个交代!”
新川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好,孤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的早朝,你把事情说清楚!”
其实新川主并不想放弃老二,所以给老二处理这件事的时间和机会,毕竟是自己精心培养十多年的继承人的,但~。
尹嵩再次叩首道:“谢父亲!”
起身退出御书房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入夜,二少主府的捷园。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尹嵩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对面的老四尹峥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二哥,你今晚叫我来,不会只是喝茶吧?”
尹嵩抬眼看他,声音低沉地说道:“陈锡被老六控制住了!”
尹峥的手微微一顿,想到朝会上林昊的话,于是放下茶杯说道:“我知道?”
“据我所知,他从同安回来之前,就已经把人扣下了,说明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今天在朝堂上,若不是我及时阻拦,他差点把假币案的事捅出来!”尹嵩咬牙说道:
“但父亲已经起了疑心,今晚召我入宫,逼问此事,我勉强稳住,只说给他一个交代!”
尹峥沉默了一会儿,问:“黛川那边呢?你岳父有没有消息?”
“没有!”尹嵩攥紧拳头说道:
“老六带回了一份黛川主的协议,而我到现在都没有收到我岳父的回函,不用想也知道,我岳父那边,怕是已经被黛川主压住了!”
尹峥的眉头渐渐皱起:“所以,黛川主已经倒向老六了?”
“不止是黛川主!”尹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有些踌躇地说道:
“老六这一趟,把同安山的事、丹川封路的事、假币案的事搅在一起,一环扣一环!”
“他不是在跟我争矿脉,他是在布一个局,一个把我逼上绝路的死局!”
“据我内线传来的消息,而且上次老六去墨川,跟老大和墨川主都相处甚欢!”
“再联想更早之前,老六前往金川,又跟金川郡主达成婚约,而他的侧夫人还是霁川人!”
“还有他的少傅戴笛,不仅时时在川主面前尽献谗言,也结交了不少交朝中重臣!”
自言自语的分析到这里,尹嵩这才有些恍然的说哦的:“不知不觉中,老六的势力已经庞大至此!”
屋里安静了很久,尹峻这才有些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问道:“二哥,你打算怎么办?”
尹嵩转过身,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如今我已经被逼上绝路,看起来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认错,假币案的事影响终究没有扩散,争取父亲从轻发落。”
尹峥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可父亲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尹嵩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父子之情?”
“他对我们,从来只有试探、制衡、利用,他把老六推出来,不就是想拿他当磨刀石,磨炼我的能力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我这把刀不需要磨,早就足够锋利了,再磨下去,那就该见血了!”
“况且我是嫡长主,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若真信任我,就不该让老六处处掣肘我!”
尹峥放下茶杯,轻声问:“第二个选择呢?”
尹嵩看着他,一字一顿:“他既然不给我活路,我就自己争取。”
“二哥,你~!”尹峥瞳孔微缩,立刻明白尹嵩话里的意思。
尹峥沉默了很久,随后咬牙说道:
“二哥,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啊!”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说道:
“这件事,我不参与,但你放心,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您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哦~!”尹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
“老四,你总是这么聪明,看来老六还真没有看错你。”
“二哥~!”然而尹峻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二打断道:“你应该叫嫡长主!”
“是~,嫡长主!”随后老四继续说道:“那是老六的挑拨之言,我心中从未有别的想法!”
“那你证明给我看!”尹嵩再次打断道。
“二哥,不是我退缩,实在是我马上要当父亲了,要是有个万一!”随后老四跪在老二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道:
“我怕~,我怕将来连累他们~!”
“老四啊!”尹嵩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怎么还不明白,都走到这一步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真的以为能撇清跟我的关系吗?”
良久,老四收起脸上的激动,有些疲惫地说道:“嫡长主,想要我做什么?”
“你我私下场合,还是叫二哥吧!”随后尹嵩淡淡地说道:
“父亲给我三日时间查陈锡的假钞案,而我又不能跟陈锡有任何交集,所以这个陈锡,今晚必须死!”
“当然,最好死的悄无声息!”尹嵩最后补充道。
“是,二哥!”尹峻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嫡长主府的捷园。
而看着远去的老四,尹嵩喃喃自语道:“自作聪明,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小心思?”
“都走到这一步了,又岂容你退缩!”
······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沉闷的让人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新川主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众人。他看了一眼尹嵩,尹嵩低着头,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新川主微微松了口气,也许昨晚那番敲打起了作用。
希望他能尽快撇清关系,不然假币案的事,老二少不了要受到处罚的。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梁实尖声唱道。
“臣有本奏。”九川事务司的侍郎出列道:
“同安山矿脉一事,黛川主已明确放弃觊觎,六少主功不可没,然六少主因擅开丹川官道被关禁室,臣以为……!”
“咳咳~!”新川主咳嗽两声,打断他道:“此事容后再议!”
他不打算在朝堂上讨论老六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接着又有几个大臣,奏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新川主一一处理。
就在他以为今日早朝会平静结束时,户政司尚书突然出列,跪在殿中。
“臣有本奏!”
新川主看着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准。”
户政司尚书抬起头,声音洪亮:
“主上继位三十余年,功勋卓着,九川敬服!”
“然近日主上近年龙体欠安,朝政繁剧,臣等不忍主上操劳过度。”
“嫡长主尹嵩,天资聪颖,年富力强,久居东宫,深谙朝政!”
“臣等恳请主上,效仿古制,禅位于嫡长主,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话音刚落,户政司侍郎、给事中、以及十余名朝臣齐齐出列,跪了一地!
“臣等附议!”
“请主上禅位嫡长主!”
“主上龙体为重,请早作决断!”
声浪在殿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新川主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跪在最前面的户政司尚书。
“你们~,这是逼宫?”
户政司尚书伏地叩首,声音却铿锵有力:“臣等不敢!臣等一片赤诚,皆为江山社稷着想!”
新川主的目光越过众人,好在不是所有人都逼宫,老六、老三的人都没有跪下。
新川主心中稍安,随后目光落在尹嵩身上。
尹嵩并没有跪,他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像是一个旁观者。
“尹嵩!”新川主的声音在发抖,“是你指使的?”
尹嵩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
“父亲!”他走出队列,在殿中站定,声音沉稳有度,带着关切说道:
“儿臣只是不想再让您,操劳过度罢了。”
“你~!”新川主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随后“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御案。
“主上!”梁实惊叫着去扶住他,殿内一片哗然。
新川主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颤抖着手指向尹嵩,声音沙哑道:
“尹嵩……你可是嫡长主,是新川未来的继承人,你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的,逼宫?”
尹嵩看着龙椅上,那个苍老了许多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怨毒,有畅快,也有一丝解脱。
“父亲,您问我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已经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