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耳畔里,传来了几声沙哑的惨叫,乍一听宛如婴孩在啼哭,但仔细分辨更像是鸦类在嘶鸣。
一颗头,就这么在地上滚着,像是被不停向前拖拽的皮球。
两具尸,没头没尾地走在路上,宛如两个被牵引着的木偶。
正前方那背影坚韧又挺拔,昏暗的窄路里黑衣凛然,左手微抬,呈现托举状,后方那一头两尸,就这么默默跟随。
左侧窄路里,侯贵生像是一个深夜赶尸人,用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细线,牵着它们,走向更深的黑暗里。
悄然间,某些致命的气味在空气里蔓延着。
默然中,那种窥视的错觉在空间中凝视着。
“啊!啊!啊!”
乌鸦又连叫了三声,其来源竟无从分辨是前,亦或是后,总是在周围回荡,一声比一声更惨。
侯贵生已走了十几分钟,早就遗忘了来处,包括向前的方向也是永无尽头。
他的左手仅剩下了三根手指,在三分钟前,再度使用了剪刀罪物,从后面残尸上的血窟窿可见,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其死前的行动路线。
“乌鸦,是李一的活体罪物,这两者间渊源很深,但它却已死。”
死而复生的,竟不仅仅是李一一人,现在连乌鸦也出现了。
这意味着,地下一层的规则几乎是以李一为蓝本,铺设出的一场专门针对他的灵异事件。
规则里,李一是被这些细线所牵引的“傀儡”,他被创造出了多个自己,彼此残杀、迫害。
杀人者是真正的李一,受害者也是李一。
现今的问题就在于,李一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侯贵生牵着细线,默默地向前走着,一边警惕着乌鸦,一边思考着线索。
“杀人,是为了破解吗?”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达到李一这种层次的店长,一人一人地去杀,效率太低、时间太长,如果是他就不会这么选择。
那么,李一杀死自己,包括此刻仍在追杀,其实是为了更深层的目的。
通过残尸那种泄愤式的杀戮,侯贵生更加倾向于另外一种更人性的可能——李一的所有行为,并非为了破解,而是沉沦。
李一,沉沦在了地下一层的灵异事件之中。
一整个灵异事件,从目前来看,就是专门为李一量身定做而成。
而李一孤身一人来到地下一层,本就是出于某种额外的目标。
换言之,无论是创造灵异事件的鬼,还是李一自己,他们两个的目的甚至是一致的——都想在地下一层,得到什么。
鬼,想要杀死李一。
李一,想要在这里收获什么。
侯贵生走在寂静的路上,周围时而出现的诡异声响,没有对其造成影响,反而在这种若隐若现的紧张气氛中,加快了其思维的运转。
他得到了一种可能的答案。
侯贵生的眉头,在得到那个答案后突然立了起来,空闲的右手一抬,一道黑影霎时闪过,他的身子半侧过来,将手掌按在墙上。
“咚!”
一只挣扎着,落羽的乌鸦,被其精准地按在了墙壁之上,那只手硬如铁石,将其牢牢钉在墙上,像掐着一只小鸡一样,将其压扁。
“啊!啊!”
两声啼血后,那只乌鸦侧面黑溜溜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侯贵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成为了一摊软下来的鸟尸。
侯贵生轻轻拿开了手掌,甩了甩遗留在掌间的血迹,而后蹲了下来,仔细观察鸦尸的颅顶。
乌鸦的颅顶,并没有多余的细线,它不是一条线上生产出的傀儡。
也就是说,地下一层的规则的的确确,只针对李一一人。
“李一来地下一层,是为了得到有关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与他有关,与季礼有关,也与天海有关。”
侯贵生自然而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面是一整栋黑白大楼。
即便隔着一层层的钢筋水泥,他也能想象到在此时此刻,上面那些楼层中,有多少人正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李一与季礼长得一模一样,季礼与天海的关系已是呼之欲出,就代表李一与天海的关联,也在慢慢浮出水面。
但李一等不及了,他困惑太久,所以想要迫切地得到答案,在终极之前。
所以,他来地下一层就是为了寻找一个名为‘自己’的答案。”
因此,地下一层未必有鬼,姑且将主导这一切的,称之为“规则”。
李一是在利用地下一层的规则,试图找出“自己”的答案,于是才有了无数个李一。
侯贵生看着缠绕在左手上的那根细线,又看了看身后一头两尸,他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对错参半。
“原来,细线不出自鬼手,它是李一身世的某种象征。”
无数个自己,代表了李一的无数种可能性,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牵引着李一的细线,则代表着无论李一怎样挣扎、怎样多变,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是被细线所操纵的木偶。
不知为何……
侯贵生的脸上在看清这一切后罕见地涌现了一抹共情的悲色,他慢慢直起了身,眼神里多了些许杂质。
他读懂了地下一层的规则,也看透了李一的故事。
以李一的智慧,其实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杀人、追逐、泄愤……这一系列的举动,实际不是源自破解,而是他发觉除了做这些,竟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一的故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就连答案都如此残忍。
地下一层,根本就没有鬼,所有的灵异事件并非鬼物所致,而是规则定性。
也就是说,李一想要反抗,可却连反抗的对象都找不到。
所以除了杀死那些自己,摧毁一种、一种的可能性外,什么都做不了。
侯贵生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掐死的乌鸦尸体,它小小的一只,静静倒在水泥地上,死着。
见了这么多尸体后,他已经弄清楚了李一的真相。
看到的这些李一,有身体健全的,有残破不堪的,但通过右臂完整的细节,还有乌鸦再出现的情况来看,这无数个李一,其实是与时间有关。
双臂完整的李一,还有带着乌鸦的李一,其实是来自过去时间线。
这不是简单的复制、克隆、替身,而是另外一种更隐晦、更具有深意的残忍仪式。
规则在告诉李一,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你,都无法反抗。
侯贵生看得心里很不舒服,他已经得到了地下一层的答案,也知道了这里不会存在那拼图碎片,这里只是专属于李一的故事而已。
于是,他解开了缠绕在左手上的细线,放弃了继续深入的想法,慢慢转过了身。
而转身后,他看到了一个默默伫立在黑暗中的影子。
那道影子,还是如从前见过的那样笔直,昂然,下巴依旧是微微有着上扬的弧度,保持了他一贯的骄傲。
可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却反而显得格外单薄与孤寂,在光线里藏着他逐渐被吞没的结局和下场。
单人单臂,空袖在飘,这是真正的李一。
侯贵生的心微沉,他松开了细线,一头两尸栽倒于地,他与他之间再没有了遮挡,彼此在模糊不清中完整对视。
他的余光看向了墙角下面,那只早已冰冷的乌鸦尸体,暗自叹了一口气。
而李一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气息,像是在看破残酷真相后悟彻的冷淡:
“你杀了它。”
“我杀它,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