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晨手里捏着一张纸，已经捏了整整十分钟。
那是一份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的获批通知。骨科，脊柱外科方向，研究课题是“椎间盘退行性变修复机制与干预研究”。五年资助，四百万。
他终于拿到了！
椎间盘退行性变——全世界有十几亿人受这个病困扰。目前的治疗方案，要么保守治疗，要么手术切除，治标不治本。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椎间盘自己长回去？
苏南晨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近乎荒谬。当初和杨平聊起时，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但杨平只是沉默片刻，说：你去查文献，试试看。这世上哪个突破性的研究，在刚提出时不被人当成笑话？包括他自己的课题。
于是苏南晨开始查文献。三个月后，他进了实验室。
三年，两百多次动物实验，失败了六十七次。二十三篇论文，被拒了十五次。五次专利申请，被驳回两次。还有无数个熬到天亮的夜晚，无数次盯着显微镜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今天，这张纸终于落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看着那几个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纸很轻，却像压着这三年的全部重量。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林岚。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挽着，孕肚已经很明显了，三十七周，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拿着文件。
“等下我早点送你回去休息，从今天开始要乖乖待在家里待产，知道吗？”苏南晨心疼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我只是看看数据，指导指导博士们去做。”林岚轻松地说。
她看见苏南晨手里的纸，愣了一下。
“拿到了？”
苏南晨点头。
林岚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恭喜！”
苏南晨笑了笑，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
林岚没动，就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苏南晨松开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岚低头摸了摸肚子。
“还行，就是累，走几步就觉得腰酸，这小家伙最近也动得厉害。”
苏南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林岚。
“他怎么不动？”
林岚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在睡觉呢，你这要当爸爸了，也应该抽空专攻一下产科和儿科。”
苏南晨又听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妈做。”
林岚想了想。
“妈比我还懂我喜欢吃什么。”
现在苏太太负责全职照顾林岚。
苏南晨点头。
林岚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小苏打电话来了，说明天过来，带点她自己腌的酸菜。”
“那正好，我也有事想跟姐夫聊聊。”
“是妹夫！”林岚笑着纠正。
苏南晨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对，妹夫。”
明明是妹夫，可是苏南晨总是觉得叫得拗口，所以不经意间就叫成了姐夫，反而叫姐夫挺自然的。
“五点过来接我。”
林岚笑着推门出去。
九个月前，苏南晨和林岚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只是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盖了个章，然后各自回单位。他们都太忙，忙到连办婚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她说等有空再说，他说好。
现在孩子都快生了，婚礼还没办。
苏南晨站在窗前，想着这些事，心里总是有愧疚感。
他拿起电话，打给杨平。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姐夫！”
“妹夫！”
“哦……”
“我杰青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杨平的声音传来：“很好，继续。”
两人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晚上五点，苏南晨带林岚开车回家。
他和林岚的家在南都医大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五室两厅的大平层。这是他几年前买的，当时想着以后要有孩子，房子得大一点。现在，孩子真的要来了。
推门进去，林岚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专业期刊，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苏太太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别看了，先吃饭。”苏南晨走过去。
林岚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等一下，这段马上看完。”
苏南晨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等着。
苏太太从厨房探出头：“别催，刚出锅的热着呢，岚岚看会儿怎么了，你这催什么。”
这是？
苏南晨被苏太太批评了一顿，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过了五分钟，林岚终于合上期刊，揉了揉眼睛。
“小苏明天几点到？”
“说是上午。”苏太太答。
林岚点点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婆婆的手艺一向好，她很喜欢吃她做的饭菜。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我可能下个月要剖。”
苏南晨愣了一下。
“医生说的？”
“胎位不太正。”林岚说，“前几天去产检，医生说转过来的希望不大了。”
“那就剖！”苏太太抢先接话，“安全第一。”
林岚点点头，继续吃饭。
饭后，苏太太去洗碗。林岚又拿起那本期刊。
苏南晨走过去，轻轻抽走。
“休息一会儿。”
林岚看着他，有些无奈。
“还有个问题没想通。”
“明天再想。”
林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苏南晨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从今天开始，好好休息，知道吗？”
林岚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说，孩子生出来，会像谁？”
苏南晨想了想。
“像你吧，聪明。”
林岚笑了。
“像你也不笨。”
两人说说笑笑，难得的轻松。平时不是他在手术室就是她在实验室，这样坐在一起闲聊的时间，真的不多。
苏太太忙完厨房的活，很知趣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将时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苏南晨去开门。门外站着小苏，手里拎着个大袋子，身后跟着杨平。杨平怀里抱着孩子，小家伙正睁大眼睛盯着苏南晨看。
“哥！”小苏笑着喊。
苏南晨接过袋子往里瞧，是一个个玻璃罐子。
“这是什么？”
“酸菜啊，我自己腌的。林岚不是爱吃酸的嘛，让她尝尝。”
苏南晨笑道。
“快进来。”
小苏进门换鞋，一边换一边朝里喊：“岚姐！”
林岚从卧室走出来，扶着腰，步子缓慢。小苏看见她的肚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天哪，这么大！”
林岚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还好吧，比你怀的时候小多了。”
小苏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在动吗？”
“刚才还动，这会儿可能睡了。”
姑嫂俩站在那儿，一个摸着肚子，一个被摸肚子，聊得热火朝天。
杨平抱着孩子走进来，站在苏南晨旁边。
苏南晨看着外甥，小家伙也正盯着他看，眼睛圆溜溜的，跟杨平一模一样。
“叫舅舅。”苏南晨试着逗他。
小家伙看了他半天，忽然把头埋进杨平肩膀，不理他。
杨平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是舅舅。”
苏南晨笑着摆手。
“来，坐。”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小苏和林岚坐在另一边，还在聊。产检、胎动、待产包……聊得旁若无人。
杨平看着苏南晨。
“说说你杰青的事。”
苏南晨取出那份获批通知，递给杨平。
杨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研究方向？”
“椎间盘退行性变的修复机制。尝试用聚己内酯和β-磷酸三钙复合材料，负载生长因子，看能不能诱导髓核细胞再生，同时修复纤维环……。”
杨平点头。
“动物实验做了多少？”
“两百多次，失败六十七次。”
“失败原因？”
苏南晨想了想。
“主要是材料降解速率和髓核再生速率不匹配。有的降解太快，支撑不够；有的降解太慢，影响再生。后来调整了配比，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杨平又点头。
“下一步？”
“申请临床试验，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杨平看着他。
“需要什么，直接说。”
苏南晨点头。
“好。”
那边，小苏和林岚的聊天告一段落。小苏起身走到杨平身边，把儿子抱过来。
“来，妈妈抱，爸爸累了。”
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很快安静下来。
小苏看向林岚。
“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号左右。”
“快了。”小苏说，“到时候我过来陪你。”
林岚点头：“好，谢谢。”
小苏摆摆手。
“谢什么，一家人。”
午饭是苏太太做的。炒了几个家常菜，小苏带来的酸菜也摆上桌——酸黄瓜、酸豆角、酸萝卜，满满一排。
林岚夹了一筷子酸黄瓜，咬了一口，点头。
“好吃。”
苏太太对小苏说：“还算你不错，把我的手艺学去了。”
“我就说我嫂子爱吃。”小苏笑眯眯的，“腌了好几罐，够你吃一阵子的。”
杨平坐在一旁，安静吃饭。他本来话就少，吃饭时更不爱说。苏南晨早已习惯，也不觉得尴尬。
饭后，小苏去厨房帮忙洗碗。林岚在沙发上休息。
杨平抱着儿子，继续和苏南晨聊天。
“有个事想问你。”
“说。”
“林岚最近在研究椎间盘退变的遗传机制。”苏南晨说，“发现有几个基因位点可能相关，想请你看看数据。”
杨平转头看他。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第一次跟她说要做椎间盘修复那天。”
杨平沉默片刻。
“数据在哪儿？”
苏南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数据。
杨平盯着屏幕。基因测序结果，几百个样本，几十万个数据点。林岚起身走过来，指着屏幕，一个一个解释。
“你看这个位点，rs号，位于coL9A2基因上。这个基因编码Ix型胶原，是椎间盘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测序的样本里，有这个位点突变的人，椎间盘退变风险是正常人的3.7倍。”
杨平看着数据。
“样本量？”
“452例。病例组226，对照组226。”
杨平点头。
“p值？”
“0.003。”
杨平又看了一会儿。
“还有吗？”
林岚翻到下一页。
“这个，rs，位于GdF5基因上。编码生长分化因子5，是椎间盘发育的关键因子。有这个位点突变的人，风险是正常人的2.8倍。”
杨平看着数据，沉默良久。
然后问：“这两个位点，有交互作用吗？”
林岚愣了一下。
“还没有分析。”
杨平说：“可以分析一下。有时候单个位点影响不大，组合在一起，效应会放大。”
林岚点头，苏南晨在旁边记下。
杨平又看了一会儿数据。
“做得很好。”他说，“继续做下去，会有发现的。不过……注意休息。数据跑不完，可以等。孩子生完，还有很多时间做研究。”
晚上，小苏坚持要露一手，做了六菜一汤。
林岚坐在桌边，看着她忙进忙出，有些过意不去。
“你是客人，怎么让你做饭？”
小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下，认真地说：“什么客人？我是你小姑子，一家人，别客气。”
林岚笑了。她和这个小姑子，确实处得比亲姐妹还好。
饭后，杨平抱着孩子，和苏南晨站在阳台上聊天，聊的还是课题。
客厅里，小苏、林岚、苏太太坐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照片。小苏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几百张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林岚看得仔细，不时问一句：这是几个月？那时候会走了吗？
翻完照片，小苏收起手机，看向林岚。
“紧张吗？”
林岚想了想。
“有一点。”
“正常的。”小苏说，“我生之前也紧张。生完就没时间紧张了——我正打算要二胎呢，喜欢孩子。”
“对，多子多福。”苏太太在旁边接话。
小苏握住林岚的手。
“没事，到时候我全程陪着你。”
林岚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心里那点紧张，好像真的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