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辰没有顺杆就势地坐下,依旧保持笔挺的军姿走到椅旁,却未落座,而是再次立正,语气恭谨却字字清晰。
“局长公务缠身,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接见,靖辰已是感激不尽。
至于学长这一称呼……靖辰不敢随意攀附。
不知局长您是否乐意被人提起这层旧谊?靖辰生怕贸然自称学弟,倒显得像是借故套近乎,盼着格外照拂一般,既让局长为难,也令靖辰自己难堪。”
戴笠听完,眼底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神色。
他微微后仰,靠进椅背,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
“你倒想得周全。在某种层面上,你这种顾虑是对的。很多时候,不必要的牵扯反而容易生出麻烦。坐下吧,咱们谈正事。”
“是!”高靖辰应了一声,这才落座。
高靖辰这才稳稳当当地落了座,脊梁骨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那里,两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坦然,等着对方先开口。
戴笠从手边拈起另一沓纸,正是高靖辰先前送来的那几份报告副本。
“你的履历,连同这些文件,我全瞧过了。黄埔十期工兵科,成绩名列前茅,被挑中去德国受特种作战训练,回来后当上校团长,干得也算风生水起。松山那一仗,你伤得不轻,养了差不多……半年光景吧。”
他顿住话头,眼皮一掀。
“伤好了,头一份报告是请战,要回前线带兵。可没过多久,你又递了第二份,申请挪去后方,管后勤那一摊子事。我想听听,你这两头想法转了个大弯,究竟是为哪般?”
高靖辰脸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却跟上了发条似的,飞快地盘算着。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站起来,身子挺得笔直。
“局长想听掏心窝子的话,还是想听那些台面上的漂亮词儿?”
戴笠嘴角牵了牵,仿佛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纹路。
“这屋里就咱俩。你说呢?”
“是!”
高靖辰嗓门清亮。
“头回请战,是因为那时候对面站的是日本鬼子。靖辰念军校,图的就是保家卫国,把外敌赶出去。
伤好那会儿,日寇已是强弩之末,靖辰心里那股血还没凉透,只想冲回战场,尽一个军人的本分。”
他略一停,拿眼角去瞄戴笠的脸色,对方只管静静听着,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后来申请调去后勤。”
高靖辰接下话头,声调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是因为日本已经认了输。眼下这局面……靖辰不敢多嘴。可我一个中国 人,枪口实在不愿冲着自己同胞开。
打鬼子是为国,要拿学来的本事去对付自家人,靖辰……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也对不起当年投笔从戎的那份初心。
既然前线不再是御敌的战场,那退到后方,管好军需,帮着搞搞建设,也算是换个法子报效国家。这是靖辰的实在话,一个字都不敢掺假。”
办公室里头静得能听见呼吸,只有窗外远远飘进来的市井杂响。
戴笠的目光钉在高靖辰身上,那眼神毒辣得很,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晾一遍。
好半天,戴笠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信你说的都是实话。这种话,搁如今这世道,敢说出口的没几个。”
他话头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警示。
“可你记住了,这话,今儿出了这扇门,就咽回肚子里去。在我面前,你能说。到了外头,不管对着谁,哪怕是你最贴心的兄弟,也绝不能漏半个字。我不会为这话找你麻烦,可别人未必有这份容人之量。”
“属下明白!多谢局长信任和点拨!”
高靖辰心里打了个突,但更多的是种印证。
眼前这位戴局长,果然和传说里一个样——精明、实在,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章法。
“嗯。”
戴笠点了点头,像是高靖辰这态度还算合他心意。
“那对你的安排,我这儿有个打算。既然你不乐意上前线,后方也正缺能扛事的人。有没有心思,来军统搭把手?”
高靖辰脸上适时浮起一丝恰当的迟疑。
“局长,靖辰的本事,都使在特种作战和带兵打仗上。
情报这块门道,我确实没摸过,怕给局长丢脸,辜负您的抬举。”
“特种作战,特别是你受的那号训练,本来就跟情报缠得紧,对搜集消息、分析局势、往敌人肚子里钻,要求都高得很。”
戴笠挥了挥手。
“你不是那种只会蛮冲硬打的粗人,从你的履历,再从你刚才那番言谈看,你是块能文能武的料。我们眼下,正缺你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来,踱到窗边,背对着高靖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之前递的那份后勤申请,我报上去过。
总裁起初的意思是,等你伤养利索了,调你去黄埔军校当教官。”
高靖辰心头微微一跳,这倒是个安稳的去处。
“不过嘛——”
戴笠回过头,眼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戴笠旋过身形,目光沉定地落回桌面。
“总裁日理万机,这等级别的人事变动,往往扫一眼便抛在脑后。眼下倒有个更要紧的位子空着。”
他踱回桌沿,指尖在那幅泛黄的 地图上敲了敲,正落在大西南那片莽苍苍的轮廓上。
“西南总署,缺一个既办得成实事,又能把各方势力捏到一处的人。我想调你过去,任西南总署副处长,破格 提到少将。你这摊子活儿,说白了,就是帮总署稳住后方,把西南这片大后方的‘太平’夯实了。”
少将?副处长?高靖辰心里那杆秤飞快拨了几遭。
二十八岁的年纪,挂上少将的衔,已是破格中的破格,更何况还是直接空降到军统西南核心机构里坐第二把交椅。
表面看是提拔重用,可往深里一琢磨,这分明是把他搁在了一处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的险地。
他面上浮起一层恰如其分的犹豫。
“局座如此抬爱,靖辰铭感五内。
只是……靖辰到底年轻,根基也浅,骤然坐上高位,怕是压不住场子。
再者,据靖辰所知,西南总署眼下已有周方淮处长坐镇,谭波副处长辅佐……”
“你倒是对那边的情形摸得门儿清。”
戴笠睨了他一眼,也没追问消息来源。
“不错,周方淮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八面玲珑,办事也利索,就是……手底下不干净,贪。
把个西南总署经营得跟铁桶似的,外人插不进一根针,泼不进一滴水。”
他语调平淡,可那股子寒意却从字缝里渗出来。
“谭波嘛,本事也有,有些地方甚至比周方淮还强,可就是性子太直,不懂转弯,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跟周方淮水火不容。”
他重新落座,目光直直钉在高靖辰脸上。
“西南这块地方,紧要得很。不能乱,也不能让哪一家独大。我得派个能居中调停、左右平衡、又真能干活的人去。你是我的人,代表我的意思。
你到了那儿,不是去跟他们俩争权夺利,是要把局面稳住,让总署正常运转,让西南安安稳稳。听明白了?”
高靖辰“唰”地起身,站得笔直。
“属下明白!局座这是让靖辰去做一枚‘钉子’,同时也是‘润滑剂’。”
“这个比方打得不错。”
戴笠微微颔首。
“那么,你打算怎么下手?”
高靖辰略一沉吟,声音沉稳。
“属下以为,初到陌生地界,不宜操之过急。
《孙子兵法》讲,‘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想拿住东西,先得撒开手。
属下打算先站稳脚跟,摸清门道,赢得必要的信任和腾挪空间,再一步步图谋推进。”
“想拿住东西,先得撒开手……”戴笠把这句在舌尖滚了一遍,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很好。思路清爽。需要我这边给你备点什么?”
高靖辰心知正题到了,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局座明鉴。西南总署被周处长经营了这么些年,上上下下早成了一整块铁板。靖辰一个人光杆儿过去,要是手里没几个可靠的人,没点实打实的武装撑着,怕是连脚都站不稳,更别说打开局面了。名义上是副处长,可手里攥不住真东西,说破天也是空架子。”
“嗯,想得挺实在。”
戴笠显然早把这步棋备好了。
“蓉城警备旅,旅长的位子正好空着。
你兼了这职。
带兵打仗,对你来说不算难事。
有了这层身份,地方防务你能插手,手底下也有一支听你调遣的队伍。
至于总署内部——”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形制特殊的铜质令牌,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信物,见它如同见我。
到了要紧关头,可以走一些非常规的门路和资源。
你是我安在西南总署的影子,有些事,明面上的公文不好办,你可以自己掂量着处置。”
这等于把相当大的一笔隐形权力交到了高靖辰手里,说是“先斩后奏”也不为过。
可与此同时,更重的担子和更大的风险也一并压了下来。
高靖辰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冰凉凉的铜牌,仔细收进怀里,再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话语掷地有声。
“局座尽管放心!靖辰必当拼尽全力,把西南稳住,绝不辜负局座的信重!”
“好。”
戴笠那张常年没甚表情的脸上,此刻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像是冬日湖面偶然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他开口时,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后天上午,你到我这儿来一趟,新的证件、委任状,还有一应文书都会备齐。
拿到手之后,别耽搁,尽早启程去蓉城报到。
具体事项,自然会有人与你接洽。”
“明白!”高靖辰应声干脆,脚跟并拢,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退出那间气氛压抑的办公室。
走出那栋戒备森严的建筑,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时,他才觉出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