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纸亲子鉴定报告砸在茶几上。厚重的玻璃台面嗡嗡作响。
叶辰指着报告末尾那枚鲜红的公章,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看清楚了!99.9%的血缘吻合!我才是你们的亲儿子!”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起球毛衣,灰色的袖口脱了线。站在金碧辉煌的楚家大厅里,像个突兀的泥点子。
对面的真皮沙发上,楚家家主楚天阔夹着雪茄的手指发抖。一截烟灰掉落,在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养母苏宛如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眼泪很快洇湿了真丝手帕。她不敢看站着发飙的叶辰,更不敢转头去看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林言。
他在楚家当了十八年的大少爷。吃穿用度全是顶配,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保姆。
而现在,那张薄薄的鉴定书盖棺定论——他是个冒牌货。
叶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台阶上的林言。
“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小偷!”叶辰往前逼近两步,咬紧后槽牙,“我在贫民窟啃冷馒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吃澳洲和牛!开跑车!”
叶辰胸口起伏,指着大门咆哮:“现在我回来了。这里没你的位置。滚出去!”
苏宛如猛地抬头,声音发颤。“辰辰,别这样……言言毕竟在我们身边长这么大……”
“闭嘴!”叶辰眼眶通红,猛地打断她,“你们还想偏心一个外人?是不是要我这个亲儿子走?”
楚天阔把雪茄按在搪瓷烟灰缸里。用力过猛,雪茄断成两截。
他站起身,看向林言。嘴唇张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林言这时候该崩溃。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该抱着养父母的大腿,哀求他们看在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上留下他。
只要他哭得够惨,哪怕以后在楚家当个边缘人,也比流落街头强。
林言没哭。
他站在台阶上,手扶着红木扶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压在胸腔里十八年的闷气,散了个干净。
解脱了。
十八年了。在这个家里,他活得像个踩在刀尖上的走钢丝演员。
外人只看到他豪门少爷的光鲜,没人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必须准时起床,给大姐热牛奶。温度必须卡在四十五度,差一度就要面临一整天的冷暴力。
给二姐打扫书房。一本书放错位置,就要被绑在椅子上做三个小时的心理测试。
三姐在横店拍戏发脾气,他得半夜买机票飞过去,站在雨里当她发泄情绪的木桩子。
还有其他六个性格各异、控制欲强到令人发指的姐姐。
这十八年,他连喘气都得按照姐姐们的节奏来。
现在,真少爷回来了。
这口黑锅,终于有人接盘了。
林言搓了搓手心里的汗,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他直接走到茶几前。
手伸进西裤口袋,掏出一大把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鉴定报告旁边。
“这是楚氏集团的黑卡,还有四张副卡。”
林言声音洪亮,语速飞快,生怕对方反悔。
“这是车库里那辆保时捷的钥匙。那个带金标的,是阿斯顿马丁的备用钥。”
“对了,还有手腕上这块百达翡丽。”他麻利地解下表带,放在卡堆最上面。金属磕碰玻璃,声音清脆。
叶辰准备了一肚子的恶毒台词,想等林言哭求的时候狠狠羞辱他。
现在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子,张着嘴看林言干脆利落的动作。
“你……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叶辰憋红了脸,指着桌上的东西,“你以为退这些,就能掩盖你霸占我人生的事实?”
林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装。全还你。属于你的豪门人生,请你好好享受。”
他特别在“享受”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楚家那九个疯批姐姐,绝对够这位真少爷喝一壶的。
楚天阔推开椅子走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嘎吱声。
“林言。”楚天阔声音干涩,“你不用走得这么急。就算鉴定结果出来了,楚家养你一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大不了对外宣布收你当义子。”
苏宛如也哭着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是啊言言,你从小没吃过苦,一个人出去怎么活啊?”
林言往后退了半步,躲开苏宛如的手。
“楚先生,楚太太。血浓于水。叶辰才是你们十月怀胎的亲骨肉。”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无比的九十度躬。
“我留在这里,叶辰心里会有刺。我不能剥夺叶辰迟来的亲情。”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楚天阔僵在原地。苏宛如哭声更大。
连叶辰都愣了一下,原本竖起的满身尖刺,突然找不到目标。
林言没给他们任何挽留的机会,转身跨上楼梯。
回房间。
关门。
床边早就立着一个银色的二十寸小行李箱。
一周前,楚天阔偷偷拿他的牙刷去做dNA鉴定的时候,他就收到了风声。
这个行李箱是三天前打包好的。
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两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
还有一张刚补办好的身份证。名字叫林言。
衣帽间里那一整排定制西装、抽屉里的联名球鞋、保险柜里的金条,他看都没看一眼。
属于楚家的一针一线,他全都不带。带了容易留下把柄,被那几个姐姐顺藤摸瓜抓回来。
林言把手机从兜里抠出来,拔出SIm卡。
折断。扔进垃圾桶。
楚家的所有联系方式,物理斩断。
提着行李箱,推门下楼。
全程不到三分钟。
客厅里的三个人还维持着刚才震惊的姿势。
银色行李箱的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发出连续不断的响声。
在这个压抑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楚先生,楚太太,多保重。”
林言穿过客厅,没再看叶辰一眼,直奔玄关。
外面在下雨。雨滴砸在别墅的落地窗上。
自由的空气正顺着门缝往里钻。
林言嘴角往上翘。他赶紧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靠着痛觉才把那股狂喜压下去。
不能笑。走的时候笑出声太不礼貌了。
叶辰终于回过神来,冲着林言的背影大吼:“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懦夫!”
林言全当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扇高三米的红木大门。
纯铜的门把手在水晶吊灯下闪着光。
十步。
五步。
三步。
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出这个庄园。
他就彻底摆脱了假少爷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彻底摆脱了那九个性格极端的魔鬼姐姐。
林言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冰凉的纯铜把手。
用力往下压。
锁舌弹开。
林言一把拉开门,右腿刚迈出半步。
门外突然涌进一股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雨水的腥味,还有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
林言的脚僵在半空。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门外推来。“砰”的一声闷响,刚拉开一半的红木大门被强行压了回去。
林言手腕被震得发麻,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门缝被重新堵死。
一只穿着黑色红底高跟鞋的脚,踩在玄关的地毯上。鞋跟带着泥浆和雨水。
视线顺着黑色修身风衣往上。
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本该在欧洲谈并购案的楚氏集团总裁,大姐楚倾城,凭空堵在了门口。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倾城没有撑伞。几缕湿透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看错愕的父母,也没看张狂的叶辰。
那双平时毫无波澜的眼睛布满红血丝,死死钉在林言身上。
视线下移,扫过林言手里的银色行李箱。
楚倾城阴沉着脸,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红木大门被她反手“砰”地一声死死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