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十月的一天,天还浸在墨色里,西宁的地面已经落了一层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倒像谁筛了把碎盐,薄薄一层贴在地上,寒气却钻得紧,顺着裤脚往上爬,直往骨头缝里钻,脚底感觉有些冰凉。
长途汽车站的灯昏黄得像要灭,玻璃罩子上蒙着层灰,照得站台的积雪都发乌发青。一辆油漆斑驳的红皮客车喘着气从长途汽车站里慢慢驶了出来,铁皮缝里呼呼漏风,车玻璃上结着层白霜,得用袖子狠狠擦出块透明的地方,才能勉强看清外面的影子。
这是去柴达木自治州星火镇的长途客车,六百五十多公里的路,要走三天两夜,车上早坐满了人。几个穿着印有“青海石油”字样棉服的年轻人挤在后排,帆布色的布料上沾着油污,却挡不住他们的精气神,嘻嘻哈哈地说笑着,烟卷在指间明灭,呛人的烟味混着寒气飘得满车厢都是。还有几个男人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戴着棉帽,手揣在袖管里,眼皮耷拉着,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个团儿。
不多的几个女人把围巾绕到下巴扎紧,毛线磨得起了球,遮住了大半张脸。谁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汽车发动机嗡嗡响,像头老黄牛在喘气,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一声叠着一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年轻小伙。棉帽压得快遮住眼睛,露出的脸还带着点孩子气,下巴尖尖的,嘴唇冻得有点发乌。他身子瘦高,穿着一件那时比较流行略显肥大的8成新黑色皮袄,像棵没长开的豆芽菜。眼睛睁得挺大,却没个焦点,直愣愣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影——那是路边的白杨树,枝桠光秃秃的,在车灯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车一颠,他就跟着晃一下,脑袋磕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咚”声,又慢慢弹回来,像个没挂稳的布娃娃。
他叫陈刚,刚从西北邮电学校毕业,上周五到青海省邮电通信管理局人事处报到,被分配到柴达木自治州星火镇邮电局工作。听人事处的人介绍,星火镇是个县级镇,全镇属于工矿区,没有农牧区。省里对镇上的邮电机构也是按县邮电局设置的,甚至比省内一般的县局还要大一些,人员也要多一些。
陈刚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汽车,贴身的中山装兜里揣着省局人事处开的介绍信。这是陈刚头回独自一人到陌生地方,怀里的帆布包磨得发亮,装着路上准备吃的食物,还有几个圆圆的苹果,铝制饭盒里装着几个家里煮好的鸡蛋。
没人知道他要去星火镇做什么,就像没人知道这一路的风雪,会把他们带到什么样的天亮里去。
那时的西宁城小得像块打在高原上的补丁,客车没摇几晃,就把稀疏的街景甩在了身后。路灯渐渐稀了,最后一盏在荒原边灭了,只剩青藏公路在黑暗里拖出条灰白色的痕。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沙沙声像有人揣着心事在低声数着里程,一下,又一下。
日头爬到头顶时,湟源县城郊的土坯房总算在风里露出轮廓。墙皮裂着缝,麦秸秆从泥里探出来,被风刮得呜呜响。司机在路边一排平房前猛踩刹车,红皮车在饭馆门前打了个趔趄,车内顿时弥漫开浓浓的汽油味。车还没停稳,师傅的嗓门就炸开来:“就半个钟头!屙尿吃饭赶紧的!”话音裹着寒气撞在车壁上,又弹进每个人耳朵里。
乘客们踩着车下的碎冰下车,脚一落地就打了个滑。多数人从帆布包里掏出干硬的馍馍,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得咯吱响,嘴里呼出的白汽刚冒头,就被风撕成了碎片。陈刚觉得没什么胃口,提着怀里的帆布包下了车,先找路边那个简易厕所——几块土坯围起来的棚子,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腿肚子发麻。
只有穿石油棉服的零星几人掀了饭馆的棉门帘,油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羊肉的膻气,没走几步就被路边的尘土味吞了。谁都不磨蹭,这趟车的时间,比焜锅馍馍里的香豆还金贵。
重新上路时,日头已往西歪了歪。车刚拐过一道弯,窗外的路忽然白了——昨夜日月山落了雪。雪不算厚,却像谁给山裹了层薄棉絮,五六公分的积雪冻得瓷实,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司机早在上山前就把防滑链挂上了,铁链子在冰面上拖出哗啦声,车头像头累极的老牛,喘着粗气一下下往坡上拱,每挪一步,车厢里的人就跟着往前倾一下,有人手里的馍馍差点掉在地上。
路渐渐拧成了麻花,在山肚子上绕来绕去。窗外的山越来越瘦,草早褪成了土黄色,风里开始夹着尖哨——这是要上日月山了。老辈人说,当年文成公主走到这儿,把能照见长安的日月宝镜掷了,镜片碎成两半,就化作了这山的阴阳两面。
车好不容易盘到山顶,红墙忽然撞进眼里——是文成公主庙。墙皮在风雪里褪得发暗,却在灰黄的山坳里透着股倔劲。有人指着喊:“看,文成公主庙!”话音还飘在风里,车已顺着盘山路往下滑,庙顶的金瓦很快缩成个小点,被后轮扬起的雪尘慢慢盖了过去。
汽车翻过日月山的刹那,车身猛地一沉,顺着陡峭的山势扎进下坡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陡然变调,发动机的喘息都轻快了些。车窗外枯黄的草原像是被狂风掀起的毯子,哗啦啦向后卷去,转瞬就缩成了天边的一道黄线。
“要上搓板路了。”前排的一位老哥咂了咂嘴,嘴角还沾着馍馍渣。话音刚落,车身突然开始剧烈震颤。柏油路早已消失无踪,眼前的沙石路像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皮,一道道棱痕深浅交错——这便是当地人说的“搓板路”。
车窗玻璃率先发难,“咔哒、咔哒、咔哒哒”的响声像是有无数颗小石子在里面蹦跳,紧接着是座椅的吱呀、行李架的碰撞,整辆车仿佛变成了个巨型沙锤,震得人骨头缝都发酥。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震碎在噪音里,只好相视苦笑,任凭呛人的沙尘顺着门缝、车窗缝往里钻,在鼻尖喉头结成细细的沙粒,呛得人直咳嗽。
车后扬起的黄沙带足有丈许长,遇上对面来车更是遭殃。一辆卡车摇摇晃晃错过时,卷起的沙尘“呼”地罩住了整个车辆,瞬间除了黄沙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有人慌忙去关被震开的窗玻璃,手指却被震得发颤,好半天才扣上搭扣。
倒是路上常有养路工人的身影,手扶拖拉机拖着长长的挂路铁板刮过路面,铁板与石子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在给这颠簸的路缝补伤口,坑洼不平的沙石路短暂恢复了平整的路面。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袄,脸冻得通红,见了客车,只是抬眼望了望,又埋下头继续干活。
“妈妈,你看前面!那片亮亮的是什么呀?”清脆的童音像颗小石子,突然砸破了车厢里的嘈杂。循声望去,好几个人同时低呼:“青海湖!是青海湖到了!”
陈刚是第一次看到青海湖,忙侧头向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汽车右前方,一大片蓝正从天际线漫过来。不是寻常湖水的浅蓝,是那种深得发绿、又透着凉意的蓝,午后的阳光泼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银鳞,晃得人眼睛发花。心里感叹到:“好美啊,原来青海湖这么大,这么漂亮,以前只是听来过青海湖的同学们说过,没想到来到近前,真的很令人震撼”。
车子越往前开,那片蓝就越铺张,渐渐漫过了半个视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蓝,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水腥气,混着咸涩的风,往人鼻子里钻。蓝色的水、空中的云与远处的山连成了一幅美丽的景色。
可青海湖实在太大了。汽车沿着湖岸走了两个多钟头,那片蓝才慢慢退到天边,化作一抹朦胧的剪影。
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叮当乱响的噪声、颠簸声这里倒成了一道催眠符,车厢里的人多半昏昏欲睡,头歪在椅背上,随着车身轻轻晃。直到车身猛地一震,轮胎碾过一块大石子,所有人都惊醒了。“倒淌河到了!”司机师傅扯着嗓子喊,拉开车门的瞬间,带着水汽的冰冷风一下子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明早七点发车,谁也别晚了!”
昏暗中能看见路边散落着一排矮房,土坯墙在风里打颤,远处隐约有溪流的声响——想来应该就是倒淌河了。众人揉着麻木的腿下车,脚刚沾地就被晚风裹住,抬头时,已能看见星星在渐暗的天幕上眨起了眼睛,密得像是谁撒了把碎钻。
倒淌河这地方,老人们说曾是游牧部落的草场。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走到这儿时,河水突然掉头向西流,于是有了“天下河水皆向东,唯有此溪向西流”的说法。如今这里是青藏、青新公路的交会点,像个十字路口,一头通向拉萨,一头连着敦煌,汉藏两族的口音混在风里,倒也融洽。
陈刚跟着人群进了家旅社,几间土房拼在一起,屋里摆着两张木板床,铺着发黑的褥子。接了盆凉水,又兑点暖水瓶里的热水,匆匆洗了把脸,冻得通红的脸颊才缓过点劲。肚子这时才咕咕叫起来,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
在尚未黑尽的暮色中,几家饭馆的窗玻璃上都用红漆写着“青海黄鱼”,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显眼。随便挑了一家掀帘进去,屋里烧着煤炉,暖意裹着油烟味扑过来。老板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正用抹布擦着油腻的桌子,见陈刚进去就说:“不用看菜单了,冬天没别的,就红烧黄鱼、土豆丝、白菜。尝尝黄鱼?刚从湖里捞的,鲜着呢。”
陈刚看了看小黑板上的字,确实没什么可挑的,便点头要了一盘红烧黄鱼,再加两个小饼。“六毛,饼子八分一个,共七毛六分,要是没零钱就给七毛吧。”老板说着,转身进了后厨,很快就端来一盘鱼,油汪汪的汤汁里浮着辣椒段,鱼肉嫩得一碰就散。只是小刺太多,得小心翼翼地挑着吃,稍不留意就卡嗓子里,可那股鲜劲,是城里吃不到的。
天刚蒙蒙亮,倒淌河的风还带着夜的凉意,车子已经碾过路口的碎石子,朝着青新公路的方向驶去。这个岔路口像枚锈迹斑斑的铁锚,一头拴着通往拉萨的青藏公路,一头牵着直抵甘新的青新公路——我们要去的星火镇,就在后者延伸的尽头,藏在柴达木盆地的西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