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仍坐在沙发上,散着头发,眼里的泪将落未落。她的呼吸虽然平稳了下来,可肩膀仍在微微发颤。那层属于皇后的端庄与自持,在看到儿女命运的那一刻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林渡知道,光凭历史的下场来刺激她还不够。
她需要活下去的理由,需要一个能让她放下负罪感的理由。
他缓缓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又低又缓:皇后娘娘,后世史学家一致认为,如果文德皇后能再活十年、二十年,大唐的未来或许会有很大不同。
长孙皇后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怔忡。
李承乾不会谋反。林渡说,李泰自然也不会说出杀子传弟那样的话。李治不会继承皇位,武周自然也不会代唐。
文德皇后......她忽然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恍惚,这就是陛下给妾身的谥号吗?
是。文德皇后。
妾身何德何能......她的眼睛彻底红了,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淌。她慌忙抬手去擦,可泪水越擦越多,像是这些天、这些年、这一辈子的委屈都攒在了一起,妾身不过一介女流,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怎配得上这样重的谥号......
您配得上。林渡的声音很坚定,皇后娘娘,您值得这个谥号。所以您也必须得活下去。
可是......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挣扎。
可是妾身怎么能......怎么能用你的命。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喉咙里翻搅,你也有自己的家,也有在等着你的人。妾身若是用了你的寿命,那便是在拆散一个家庭,是在夺走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妻子的丈夫。妾身在后宫待了半辈子,最恨的就是拆人骨肉的事,你让妾身如何能......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林渡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妻子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又安静。闪过儿子对着镜头伸出小手的模样,奶声奶气地说要爸爸,不要玩具。
鼻头猛地一酸。
可他咬了咬牙,把那阵酸涩生生压了下去。他不能退,他不能心软。此刻他若退一步,长孙皇后就会放弃续命,回到大唐,然后像历史上那样,在明年夏天病逝于立政殿。
到那时,她的孩子们会一个个走向毁灭,她的丈夫会变得疯狂,她倾尽一生守护的大唐会走向一条充满鲜血和阴谋的弯路。
而他林渡,也会在某个深夜,站上一座五楼的窗台,纵身一跃。
所以他不亏。
他甚至赚了。
皇后娘娘,林渡的声音重新稳住,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我们做一个约定怎么样?
长孙皇后怔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为您续命。您回到大唐,用我给您的时间,去帮助大唐走向一个新的未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妾身一介女流,如何能做到......
您做得到。林渡打断她,目光灼灼。
他忽然往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您知道吗,我的妻子,她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您。
长孙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的妻子,她经常和我讲文德皇后的事。林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温柔,我想把她介绍给您认识。想让您亲眼看看,一千三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您,还有人敬爱您。
但是前提是,您得活下去。
长孙皇后怔怔地站在那儿,眼中的泪水还在流,可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光。那光极微弱,像黑夜尽头忽然亮起的一粒星火。
真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有人......喜欢妾身一介女流之辈......
您不用妄自菲薄。林渡缓缓地说,后世对您的评价,是——千古贤后。
千古贤后。
长孙皇后像是被这四个字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微微一震。她垂下眼帘,嘴唇轻轻翕动,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千古贤后......千古贤后......
她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里蓄满了泪,但已不再只有绝望。有一种坚定从她眼底升起来,像是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十三岁嫁给李世民、二十几岁便母仪天下的少女,又活了过来。
先生。她看着林渡,语气不再颤抖,妾身同意续命。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妾身会用您给的命,去改变大唐,改变陛下和承乾的命运。
她说完,轻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重新挺直了那瘦弱的脊梁。
林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这些天以来,他唯一一次真正地想笑。
系统。他在心中沟通,为文德皇后续命......30年。
【收到指令!】
【即将执行续命操作,续命年限:30年,宿主需支付3年自然寿命。】
【注意:寿命一旦支付将不可逆转,请再次确认是否续命。】
林渡看向长孙皇后。她站在窗边,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但依然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想起了苏小雅。想起了林子澈。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确认,续命!
话音刚落,林渡就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被抽离。那不是血,不是肉,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描述的物质。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根须从骨髓里被一点点拔除,像是灵魂深处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一股来自于生命本源的空虚瞬间袭来。
然后是无尽的虚弱,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双腿发软,视线开始模糊,全身的力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流走。
他看见长孙皇后站在他对面,脸色一点点变得红润。她身上那股病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枯萎的花重新绽放。
真好。
他的嘴角牵出一丝笑。
然后他倒了下去。
长孙皇后的感受与林渡截然相反。
一股温暖的东西涌入身体,像春日的阳光照进冰封已久的山谷。胸口积压多年的沉闷感一点点化开,喉咙里总也散不掉的痒意消失了,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她脸上的苍白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红润。
她正惊异于此,忽然看到对面的人倒了下去。
先生!
她一步上前,堪堪扶住了林渡倒下的身体。触手之处,他的身子冰冷得吓人。他闭着眼,面色灰白,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