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艺城总部奋斗房。
这里的隔音效果一向很好,但今天,连走廊尽头的前台小妹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拍桌子声和咆哮声。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石天把那个平时最宝贝的紫砂茶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地。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委屈。
“麦嘉!你摸着良心说说,新艺城刚成立的时候,是谁带着你跑码头、拉投资的?那时候你是个光头佬,我已经是邵氏出来的明星了!”
石天指着麦嘉的鼻子,手指都在抖,“现在好了,《最佳拍档》火了,你成了两千万大明星,许冠杰成了救世主。我呢?我就在里面演个傻兮兮的配角!海报上我的头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老石,你冷静点……”麦嘉一脸尴尬,手里夹着雪茄不知所措,“那是市场决定嘛,许冠杰有票房号召力……”
“屁的市场,我看你们就是想过河拆桥。”
石天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退股,我要退股。既然这里没我的位置,我带着我的钱去跟嘉禾合作,邹文怀昨天还请我喝茶呢。”
黄百鸣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又插不上嘴。
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一旦石天真的退股,新艺城刚打下来的江山瞬间就会分崩离析,正在进行的多个项目都会资金链断裂。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顾夏阳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哟,这么热闹?”
顾夏阳像是没看到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到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甚至还笑着对石天点了点头,“石老板,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中气十足啊。看来最近身体不错。”
“顾夏阳,你少来做和事佬。”
石天正在气头上,看到这个年轻的监制,火气更大了,“《最佳拍档》是你搞出来的,你当然向着麦嘉。怎么?现在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笑话?不,我是来送礼的。”
顾夏阳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滑过桌面,停在石天面前。
“我知道石老板心里有气。觉得《最佳拍档》虽然赚了钱,但那是许冠杰的威风,是麦嘉的风光,跟你没关系。”
顾夏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石天的痛点,“你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觉得新艺城把你当成了垫脚石。”
石天愣了一下。被说中心事,他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一点,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我是演滑稽戏起家的,我有我的尊严。”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顾夏阳指了指那个文件袋,“这是一部专门为你写的戏。没有许冠杰,没有成龙。你,石天,是唯一的红花。”
“为我写的?”
石天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顾夏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懵逼的麦嘉。
他迟疑地伸出手,打开文件袋,拿出了里面的剧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难兄难弟》。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名字?”石天皱眉,那是60年代谢贤那一代的老片名了。
“名字老,内容新。”顾夏阳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石老板,先看第一场戏。如果你看完不笑,我顾夏阳个人出资,双倍收购你手里的新艺城股份。”
双倍收购。
这句狠话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石天抿了抿嘴唇,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的表情是紧绷的,带着挑剔和不屑。
但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了。
他的嘴角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
再然后,他的一只手开始无意识地拍打着大腿。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石天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偶尔发出的“噗嗤”声。
“妙啊……”
石天喃喃自语,“这个石狗公的角色……简直就是个极品混蛋。去夜总会蹭酒喝,还嫌人家的酒不好;为了追女仔,把兄弟的积蓄拿去买假名牌……”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演。
作为香港着名的东方卓别林,石天最擅长的就是演绎这种市井小人物的辛酸与滑稽。
这个剧本里的石狗公,贪财、好色、虚荣,但又在关键时刻讲义气。这简直就是为他的表演风格量身定做的!
“还有这个搭档……吴芝?”
石天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冒出了光,“顾生,这个吴芝是谁演?要那种看起来笨笨的,但是又很可爱的?”
“吴耀汉。”顾夏阳吐出一个名字,“那个刚刚从英国回来的喜剧演员。他的那张鞋拔子脸,配上你的滑头脸,就是绝配。”
“哈哈哈哈,确实是绝配。”
石天猛地一拍桌子,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演员遇到好本子时的狂喜。
他站起身,竟然直接在奋斗房里演了起来。
他模仿着剧本里石狗公的动作,整了整并不存在的领带,弓着腰,露出一副谄媚又狡黠的表情,对着空气说道:
“哎呀美女,我不是没钱付账,我是……我是考验你们的服务态度嘛!这点钱,我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会在乎吗?”
那个神态,那个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都市小瘪三。
“好!”
麦嘉和黄百鸣忍不住鼓掌。他们知道,那个熟悉的、才华横溢的石天回来了。
演完一段,石天意犹未尽地坐回椅子上,紧紧抱着剧本,生怕被人抢走。
他看着顾夏阳,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敌视和怀疑,而是一种看待知己的复杂眼神。
“顾生……”石天咽了一口口水,“这本子,真的给我?让我做男一号?”
“当然。”
顾夏阳笑了笑,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这部戏,不需要飞车,不需要特技,不需要去国外取景。就在香港街头拍,两百万成本足够。”
“也就是说……”顾夏阳看着石天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这部戏的利润率,可能会比《最佳拍档》还要高。”
石天是财务出身,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打得飞快。
成本低,意味着风险小。
自己做主角,意味着片酬拿大头。
如果是爆款,分红更是天文数字!
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
这哪里是剧本,这简直就是顾夏阳送给他的一座金山。
“顾生,阿阳,我的亲兄弟!”
石天突然冲过来,一把握住顾夏阳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是我老石不对,是我小肚鸡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退股的事……”顾夏阳故意问道。
“退什么股?谁说要退股?”石天瞪大眼睛,转头对着麦嘉吼道,“老麦,赶紧给财务打电话,把顾生工作室的制作费拨过去。以后顾生的戏,一路绿灯,谁敢卡脖子我跟谁急。”
麦嘉和黄百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佩服。
一场可能导致公司分裂的危机,就这样被顾夏阳用几张纸,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顾夏阳没有用强硬的手段,而是用了最高明的利诱和捧杀。
“既然石老板满意,那我就放心了。”
顾夏阳抽回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石天现在看顾夏阳就像看财神爷,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这部戏的导演,我想用一个新人。”顾夏阳淡淡说道,“我想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新人?谁?”
“陈木胜(未来《天若有情》《怒火重案》导演,此时还是场记/副导)。”顾夏阳并没有选太出名的人,而是提拔了一个此时还在电视台打杂的潜力股,“或者是……让他给石老板当副导演,你来挂名总导演,怎么样?”
这又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情商操作。
既培养了自己的嫡系,又给足了石天面子。
“没问题,我亲自带他。”石天拍着胸脯保证。
会议结束。
当顾夏阳走出奋斗房的时候,石天甚至亲自把他送到了电梯口,还要约他晚上去夜总会钻研剧本。
电梯门关上。
顾夏阳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了一丝疲惫。
刚才这一场戏,比拍电影还累。
但他知道,这一仗打赢了,他在新艺城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阿阳,你真的觉得那个石天能演好?”肥仔彪在电梯里小声问,“我看他刚才那样,滑头滑脑的。”
“正是因为他滑头,所以只有他能演。”
顾夏阳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阿彪,这个世界上,英雄好演,小人难演。而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小人,只有大师才能演。”
“石天虽然贪财,但他是个好演员。只要喂饱了他,他就是我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叮”
电梯到达一楼。
顾夏阳走出大楼,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