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外面的天色黑得像锅底,义庄破旧的两扇木门被一阵狂暴的阴风“砰”的一声强行吹开。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
墙皮碎渣落进院子里的积水坑。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发酵了十几年的烂肉味,混着山沟里的泥腥气。
石桌上的半碟炒花生直接被吹飞,滚进了草丛里。
张清雷没动。
他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碎透的瓷碗底。
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看向义庄外头的野树林。
黑漆漆的林子里,亮起了一片光点。
绿的。红的。暗黄的。
密密麻麻,像是一大窝晚上出洞的毒蜘蛛。
全是一双双不带活人气的眼睛。
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贴着地皮。
粗略扫过去,几百双都不止。
把义庄外围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方圆百里所有的邪祟。
乱葬岗里的百年老鬼,深山里成了精的畜生,还有几十年没挪窝的铁甲尸。全来了。
它们不傻。
茅山这俩最能打的老家伙,平时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它们还能在夹缝里喘口气。
现在双雄和解了。
更要命的,是昨天夜里张清雷砸出来的那几道紫雷。
气息太霸道,连山里的老妖精都觉得骨头发寒。
要是等这帮道士喝完酒,腾出手来挨个清算。
这百里地界,连个孤魂野鬼都别想留。
它们感到了灭顶之灾。
趁着他们喝酒放松,全压上来,准备直接把义庄推平。
“发什么愣!抄家伙!”
九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脚踢翻了石凳,人已经窜到了院子正当中的石柱旁。
那是义庄法阵的阵眼。
秋生和文才还在厨房门口发懵。
文才嘴里还嚼着半根咸菜干,看着门外那密密麻麻的绿眼睛,腿肚子一软。
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师、师傅……外头那些是个啥啊……”文才带着哭腔,咸菜干掉在衣襟上。
“快去拿墨斗!封门窗!”
九叔扯着嗓子吼,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秋生到底机灵点。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文才,跌跌撞撞冲进偏房。
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响成一片。
“哐当。”
文才手滑,一面黄铜八卦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个蠢货!快点拉线!”秋生急得骂娘,把沾满墨汁的线头塞进文才手里。
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向窗户。
“啪!啪!”
红色的墨斗线在烂木头窗框上弹出一道道笔直的血印子。
九叔咬破了右手食指。
指尖往外冒血。
他直接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院子当中的石柱上。
顺着柱子上的凹槽往下猛划。
血槽亮起一道金光。
这光顺着地砖的缝隙,像蜘蛛网一样迅速朝四周蔓延。
“嗡——”
一声沉闷的共鸣。
一个淡金色的半球形光罩,从义庄的四面墙根升起,在院子上空合拢。
防御大阵刚成型。
外头的妖邪就扑上来了。
第一波是几十只僵尸。
穿着破破烂烂的寿衣,指甲有半尺长。
它们根本不知道怕,直挺挺地撞在金色的光罩上。
“滋啦!”
烤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几只僵尸直接被阵法烧成了火球。
黑烟滚滚。
但后面的僵尸没停,踩着烧着的同伴,继续往光罩上挤。
沉重的肉体砸在屏障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光罩表面泛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石坚站在石桌边。
他看着外头群魔乱舞的阵势,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种嗜血的冷笑。
他双手抓住道袍的袖口。
用力一扯。
“嘶啦。”
两边的袖管直接被他撕了下来,扔在地上。
露出两条干瘦却青筋暴起的胳膊。
“来得正好。”
石坚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卡巴作响。
“老子几十年没杀得这么痛快了,骨头正发痒。”
他十指张开,蓝白色的雷弧已经在指尖乱窜,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准备冲出去大开杀戒。
但妖邪的数量太多了。
如同潮水一样漫过来。
僵尸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游魂和厉鬼。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一股股浓黑的阴霜,被它们吐出来,死死糊在金色的光罩上。
光罩的颜色开始发暗。
原本明亮的金光,被这层黑霜压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
林子里蹿出一头体型像小牛犊子一样的野猪妖。
浑身长满黑毛,两根獠牙泛着腥气。
它低着头,四蹄在泥地里刨出深坑,带着一阵狂风撞在正面的光罩上。
“轰!”
义庄的院墙跟着晃了两下。
房顶上的破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
“咔嚓。”
一声让人心底发寒的脆响。
光罩正中间,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九叔按在石柱上的双手猛地一抖。
一股反噬的力道顺着柱子撞进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师傅!”秋生刚弹完最后一根墨斗线,回头看到这幕,急得大喊。
“别过来!守住窗户!”
九叔咬着沾血的牙,死死顶住柱子。
他抬起头,看着光罩上不断蔓延的裂纹。
外头的妖邪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往上堆。
尸体在光罩外头堆成了小山。
那些酸臭的毒血和尸水,顺着光罩往下流,把金光腐蚀得滋滋作响。
九叔脸色发白,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行,扛不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喊。
“外头的阴煞气太重,阵法吃不下这么多!”
石坚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
“那老子就出去把它们全劈碎!”
“不能硬冲!”
九叔死死按着柱子,手指节崩得发青。
“出去就被耗死!必须得有个人,去庄门外二十步的那个外阵眼。”
他喘了口粗气,雨点大的汗珠砸在衣襟上。
“去外阵眼站死,把法力灌进去。当诱饵,把大半的阴气全吸过去。”
“只有在那扎住阵脚,顶住压力,大阵才能缓过劲来重新合拢。”
九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
外头那是几百只发了狂的邪祟。
去外阵眼当诱饵,就等于一个人陷在怪物堆的最中心。
那是活生生的靶子。
只要被扑倒,连骨头渣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
石坚听完,冷笑了一声。
他吐了口带酒气的唾沫。
“当诱饵?老子让它们吃个饱。”
他胳膊上的雷光猛地暴涨,照亮了院子。
没有半点犹豫,石坚迈开腿。
准备直接冲出摇摇欲坠的光罩。
就在他右脚刚抬起来的瞬间。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稳稳地按在了石坚的肩膀上。
掌心热得发烫,带着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阳刚之气。
硬生生把石坚往前冲的力道给压了回去。
石坚愣了一下。
转过头。
张清雷收回手。
他没看那些扒在光罩上的烂肉和鬼脸。
直接越过石坚,越过死死抵着柱子的九叔。
他大步往前走。
皮靴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脚步声沉稳。
走到大开的庄门前。
停在光罩的边缘。
外头的僵尸隔着光罩,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腐臭的涎水喷在金光上。
张清雷抬起头。
呼吸变粗。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雷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轰隆!”
没有云层的铺垫。
他体内直接炸开了一声闷雷。
蓝紫色的雷光,像火山喷发一样。
从他皮肤底下的每一条经脉里冲天而起。
狂暴的电弧撕裂了周围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雷光太亮了。
刺得门后的秋生和文才根本睁不开眼。
连外头那群妖邪都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张清雷沐浴在冲天的雷光中。
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金色的防御光罩。
他偏过头。
看着身后的两人。
“师父,师伯。”
他的声音在雷鸣中异常清晰,透着股生猛的狂傲。
“你们歇着。”
他大步踏出义庄大门。
“这个阵眼,我一个人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