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跪在碎裂的青砖上。
汗水湿透了那件黑白相间的道袍,紧紧贴在背脊上。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和戾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大病初愈的清明。
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虚脱。
张清雷收起手。
指尖最后一点紫光钻回指甲盖底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肺管子里火辣辣的。
左肩的衣服全烂了,被污雷烧焦的肉皮拉扯着,针扎一样疼。
“滚出来。”张清雷没看角落。
供桌底下。
石少坚哆嗦着爬出来。裤裆那块还在往下滴黄水,一股骚气在空气里散开。
“大、大师兄……”石少坚牙齿疯狂打架。
“去后院烧水。把地洗了。”
张清雷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头。
“半个时辰内弄不干净,我把你塞灶膛里去。”
石少坚连滚带爬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冲进黑夜里。
张清雷走到墙角。
扯过一把没被砸坏的太师椅,单手拎过来。
放在石坚身后。
“坐。”
石坚双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来。
腿肚子转了半天筋。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殿里彻底暗了。
蜡烛早化成了一滩凝固的白油。
门外漏进来的半截月光,照在满地的碎石渣和翻倒的香炉上。
石坚靠在椅背上,大口倒气。
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稳。那种像被毒蛇啃咬的焦躁感没了。
“我刚才……想杀你。”石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
“没杀成。”
张清雷靠在半截柱子上。用大拇指按了按左肩的伤口边缘。
有点麻,血止住了。
石坚苦笑了一声。
他仰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我嫉妒林凤娇。”
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几十年,今天终于倒了出来。
“他脾气比我好,总坛那帮老头子偏心他。底下那些师弟也愿意跟他亲近。”
石坚拍了拍大腿,手背青筋凸起。
“师傅当年走的时候,连那本残卷都交给他保管。凭什么?”
他咳了两声,震得胸口闷疼。
“我是大师兄。我雷法最强。我怕……我怕这茅山以后没人听我的。怕雷法一脉被他们挤兑得断了传承。”
他指着外头。
“所以我得狠。我得把他们全踩在脚底下。谁不服,我就弄死谁。用阴的,阳的,都行。”
夜风吹进大殿。
把地上的纸灰吹得到处都是。
“师父。”张清雷开口。
“你这辈子,活得太跌份了。”
石坚愣住。
张清雷站直身子。皮靴踩在碎砖上,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是雷法?”
“雷法是天罚。是这世上阳气最重、最不讲理的活儿。”
张清雷抬起右手。
没念诀。手心直接腾起一团紫黑色的雷火。
火光把两人的脸照得通亮。
“天道降雷,还要跟地上的活人玩算计?还要怕他们不听话?”
张清雷盯着石坚的眼睛。
“他们偏心林师伯?那就让他们偏心。他们不听话?那就打到他们听话。”
“阴谋诡计,那是下三滥玩的。”
张清雷把手心一翻。
那团雷火直接砸在地上的半截石香炉上。
“轰!”
百十斤重的实心石炉,当场炸成一摊石粉。
碎末崩在石坚的道袍边缘。
“拳头够硬,雷够猛。”张清雷声音冷硬。
“你堂堂正正走过去,一拳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道法砸个稀巴烂。谁敢放半个屁?”
“杀人不一定见血。碾碎他们的傲骨,他们自然就跪了。”
张清雷收回手。
大殿重新陷入黑暗。
石坚坐在椅子上。
耳朵里全是刚才香炉炸裂的回音。
他看着地上的石粉。
又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徒弟。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突然就断了。
什么掌门大印,什么师兄弟的人心。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确实连个笑话都不算。
他石坚练了一辈子雷法,却把心钻进了权谋的死胡同里。
可笑。
真可笑。
石坚闭上眼。
呼吸开始变慢。
一呼。一吸。
大殿里残存的阴煞气,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被挤压出去。
张清雷退后半步。
他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变了。
原本石坚身上的气,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走到哪都扎人。
现在,这股气在往里收。
越收越紧。
地上的碎石渣在微微震动。空气里的灰尘悬停在半空,不再往下落。
石坚的眉头舒展开了。
那些常年拧出来的川字纹,淡了不少。
他彻底顿悟了。
斩断了心里最后一丝争权夺利的邪念。
过了半炷香。
石坚睁开眼。
眼底深处,隐隐有流光转动。
他站起身。
整个人看着没变,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老井。
道尊境界。
这道门里真正能摸到这道门槛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说得对。”
石坚拍了拍道袍上的石粉。声音很平稳。
“老子练的是雷电。算计个球。”
他转身往后堂走。
“去洗洗。臭死了。”
张清雷摸了摸鼻子。闻了闻袖口,确实一股子焦肉和骚味的混合体。
第二天。
天刚亮。
镇子那头的鸡打了两声鸣。
初升的阳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洒进道场院子里。
地上的水坑被照得发亮。
张清雷在院子中央打拳。
没用雷气。纯粹在活动筋骨。
昨晚左肩的伤已经结了一层硬痂。拉扯间有点紧绷,但不影响发力。
拳风呼呼响。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坚走出来。
彻底脱胎换骨的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白道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木簪别着。
脸上带着点淡笑。
手里拎着两坛子酒。
泥封有些发黑,上面糊着地窖里的干黄土。
“清雷。”
石坚在台阶上站定,招呼了一声。
张清雷收起拳势。吐出一口白气。
“师父。”
石坚提起手里的酒坛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沉闷的水响。
“走。跟我去一趟义庄。”
石坚迈步下台阶,皮靴踩在青砖上。
“是时候和你林师伯,把这几十年的烂账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