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道长趴在泥水里。
半边脸浸在发臭的水洼中。
右手的半截桃木剑早就脱手了。五根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糯……糯米……”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
泥水顺着嘴角往里灌,他呛得咳出一口黑血。
“蛇药……快……”
他神智快散了。
脖子上那五个被僵尸指甲捅出来的血洞,正往外冒着绿惨惨的黑水。
黑色的网状青筋,顺着伤口一路往上爬。
已经盖住了下巴,直逼太阳穴。
张清雷站在旁边。
低头看着千鹤。
这变异皇族僵尸的毒发作太快。
换了普通人,现在已经直挺挺地跳起来咬人了。
山道后方。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水坑。
“师弟!千鹤!”
四目道长扯着破锣嗓子在雨里吼。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林。
头上的竹笠早跑丢了。白布褂子刮破了好几条大口子,沾满了黄泥和草屑。
一休大师紧跟在后面。
老和尚光头上挂满雨水,手里死死攥着那串菩提佛珠。
两人冲到跟前,脚步猛地刹住。
四目看着眼前那个被雷劈出来的三米深坑。
坑底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再看看满地断裂的铜角金棺碎片,还有横七竖八的护卫尸体。
他脑子嗡了一下。
“千鹤!”
四目眼尖,看到了烂泥里的师弟。
他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泥浆溅了老和尚一身。
看着千鹤那张发黑的脸,四目手哆嗦得像通了电。
他在腰间的布搭裢里一通乱翻。
带出几张黄符掉在水里,全湿了。
“药呢!药!”
四目急得大骂。
终于翻出一个小瓷瓶和一把生糯米。
他用牙咬开瓷瓶的木塞,倒出一坨黑乎乎的蛇药。
“别咽气啊!给老子挺住!”
四目手忙脚乱,想把蛇药和糯米混在一起,糊在千鹤脖子上。
一只手伸过来。
直接抓住了四目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把铁钳,四目的骨头被捏得发疼。
“起开。”
张清雷把四目的手往外一拨。
蛇药掉在了泥坑里。
“你干什么!”四目红着眼吼道。
“没用。”
张清雷声音很平,“这是吸了天雷的变异尸毒。”
他指了指千鹤脖子上的黑筋。
“毒进心脉了。你这药糊上去,只封在皮肉外面,他马上就得死。”
四目愣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药,又看了看千鹤。
“那、那咋整?干看着他死?”
“我来。”
张清雷卷起湿透的灰布袖子。
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单膝点地,蹲在千鹤旁边。
伸出右手。
指节上刚压下去的雷气,再次被调动起来。
没有刚才砸僵尸时那种狂暴的紫黑雷光。
只有一层薄薄的、纯蓝色的电火。
贴在掌心皮肉上,像一层发光的膜。
张清雷没犹豫。
右手直接按在了千鹤脖子的五个血洞上。
“滋啦——”
活人的皮肉碰到雷火,发出一声刺耳的烧灼声。
一股白烟从千鹤脖子上冒了出来。
“啊!”
千鹤原本快要涣散的意识,被这股钻心腕骨的剧痛生生给疼醒了。
他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鲤鱼,猛地往上一挺。
烂泥被他扑腾得到处乱飞。
他双手乱抓,一把抠住了张清雷的裤腿,指甲都快折断了。
“按住他。”张清雷头也没抬。
四目和一休这才如梦初醒。
两人赶紧扑上去。
四目压住千鹤的两条腿,一休老和尚死死抱住千鹤乱挥的胳膊。
“忍着点师弟!”四目咬着牙喊,脸上的雨水顺着鼻子往下淌。
张清雷闭上眼。
雷气顺着伤口钻进千鹤的血管。
就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在经脉里一点点刮骨剔毒。
这是个精细活。
雷温高一分,千鹤的脖子就熟了,气管得烧穿。
低一分,那变异的尸毒蒸发不干净。
纯阳雷霆在血管里游走,把那些阴寒的毒血死死咬住。
血洞里往外冒出的白烟,渐渐变成了浓烈的黑烟。
臭。
臭得让人直干呕。
就像是烂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被扔进火堆里烤。
四目憋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黑血混着毒素,被雷气强行逼出体外。
顺着千鹤的脖颈往下流。
还没等滴在泥地上。
就被张清雷掌心散发的雷火余温,瞬间烤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千鹤疼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眼白往上翻,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整个身子崩得像一块木板。
但那些爬上他脸颊的黑色青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
从太阳穴退到脸颊,退回下巴,最后缩回脖子上的血洞里。
在雷火的炙烤下,化作一缕黑烟散尽。
半盏茶的功夫。
伤口里流出来的血,终于从发臭的绿黑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
张清雷松开手。
掌心的蓝色电火瞬间熄灭。
他站起身。
顺手在旁边的一滩积水洼里,洗了洗手上的血迹。
千鹤脖子上留下一块烫伤的红印。
皮肉翻卷着,看着有些吓人,但那股要命的阴毒气散干净了。
脸色虽然惨白得像纸,死人的乌青色褪去了。
胸膛开始有了平稳的起伏。
命保住了。
四目松开千鹤的腿。
一屁股瘫坐在烂泥里。
他探了探师弟的鼻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转过头,他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张清雷。
把尸毒生生烤出来?
这算哪门子治法?
修道界中尸毒的,要么用糯米拔毒,要么用蛇药外敷。
哪有拿雷电直接往血管里灌的!
稍有不慎,人没被毒死,就先被雷劈熟了。
四目咽了口唾沫,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休大师也是满脸震撼。
他双手合十,连念了三句阿弥陀佛。
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木珠碰撞的嗒嗒声,在雨里显得特别急促。
粗暴。
立竿见影。
这种疗伤法,实实在在地刷新了这两个老家伙的三观。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
天边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张清雷扭了扭发酸的腰背。
经过这一夜连番折腾,肉身确实有些疲乏。
但骨头里的雷气却在实战中彻底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凝实。
兜里的那颗变异雷尸丹,还隔着衣服散发着温热。
他看向四目。
“师叔,人没大碍了。毒拔干净了。”
张清雷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抬回去养几天,喝点补气血的药就行。”
他转身,走到那辆烂了一半的推车旁边。
从一堆碎木头底下,扒出自己那个沾满泥水的灰布包裹。
甩了甩上面的水,挎在肩膀上。
四目从地上爬起来。
“师侄,你这是……”
“我师父交代的信和东西,已经送到了。”
张清雷看着满地狼藉。
“我得继续游历。”
四目张了张嘴。
他本想留张清雷在道场多住几天,好生款待一下这个救了千鹤命的师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个被雷砸出来的深坑。
这种煞星,他这偏僻的小道场根本留不住。
“一路顺风。”
四目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双手抱拳。
张清雷点点头。
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踩着泥泞的山道,大步走入清晨的雨雾中。
……
几天后。
湘西地界往北。
张清雷走在一片荒野上。
这几天赶路,他没闲着。
晚上打坐的时候,他一点点把那颗变异雷尸丹里的雷霆本源抽出来炼化。
雷法第二层神雷天降的根基,被这颗大补药砸得像铁板一样结实。
现在他走在路上,连呼吸的节奏里,都带着微弱的风雷声。
路边全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
一阵秋风吹过。
草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四周突然起雾了。
这雾来得毫无征兆。
张清雷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头。
这雾很邪。
不是山野里常见的水白雾气。而是透着一股诡异的粉红色。
粉色的雾气贴着干草丛,翻滚着蔓延过来。
很快就遮住了前后的路。
连头顶的残月都被这层粉雾糊住了,变得模模糊糊。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枯草的涩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劣质脂粉味。
就像是进了窑子铺,那股子廉价的香精味直往鼻窟窿里钻。
张清雷站在原地。
手自然地垂在裤缝边。
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嘻嘻嘻……”
是女人的笑声。
娇媚,酥骨,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劲儿。
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四面八方的枯草丛和远处的几棵歪脖子树后,全飘出了这种轻笑。
“公子,一个人赶路,不寂寞吗?”
一个细皮嫩肉的嗓音在左边响起。
“来呀,歇歇脚嘛。”
右边又接上一句。
粉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几道影影绰绰的虚影,在雾气里慢慢凝结。
挡在了张清雷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
影子里,透出女人白花花的胳膊和大腿的轮廓。
笑声更密了,像是一群人在树丛里来回穿梭。
粉雾翻腾,把张清雷彻底包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