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在墙头上的人,正是九叔。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义庄的破竹床上翻身。外头那声能把人天灵盖掀翻的闷雷,直接把他震得滚到了地上。
他还以为是有什么百年老妖借着天时出世了。
连外褂都没来得及披,趿拉着打补丁的布鞋,背上金钱剑就往外跑。
结果一路寻着气机,摸到了石坚的道场外头。
九叔的下巴垫在长满青苔的墙砖上。
砖头很凉。但他半张脸被院子里透出来的热气烤得发烫。
那股没散尽的焦糊味,直往他鼻孔里钻。呛得他想咳嗽,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院子里。
张清雷光着膀子。那些紫色的纹路虽然隐下去了,但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就像一块刚出炉的铁锭。
连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发扭。
九叔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在磨。
刚才那是破境雷劫?
这小子把天雷当饭吃了?
石坚站在院子中央,手里那个黄铜烟斗已经捏瘪了。
他微微偏了下头。
余光早就扫到了墙头上那个探头探脑的黑影。
石坚没转头。
他把手里瘪成废铜的烟斗随手一扔。“当啷”一声掉在碎砖堆里。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在这寂静的后半夜,这嗓门大得能传出半里地。
“清雷啊!”
石坚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张清雷跟前。
“为师刚才看你引天雷入体,那紫雷的威力,差点把这房顶给彻底掀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脚尖拨弄地上的碎瓦片。
“神雷天降。大圆满。”
石坚把这几个字咬得嘎嘣脆,像是生怕谁听不清似的。
“才入门一天。一天啊!”
石坚拍了拍大腿,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残月。
“一天就过了第二层的死关。这事要是传回茅山总坛,那些个老家伙非得惊得把胡子全揪下来不可!”
张清雷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体内雷气刚稳住,这会儿正在适应肉身的新强度。脚底下的青砖已经被他无意识溢出的力量踩出了几道裂缝。
石坚也不用他搭腔,自己一个人唱着独角戏。
“不过你小子也别太得意!”
石坚拔高声调,语气里哪有半点责备,全是炫耀。
“紫雷淬体算什么?不就是根基比别人厚实个几十倍吗?”
“不就是以后遇上铜甲尸,一拳就能连皮带骨轰成渣吗?”
他围着张清雷转了一圈。
“这都是你这先天雷体该有的本分!别尾巴翘上天!”
墙头上。
九叔听着这指桑骂槐的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酸。
从心尖一直酸到天灵盖。
那不是一般的酸水,简直就是陈年的老陈醋坛子在肚子里打碎了。
一天破第二层。紫雷淬体。
这哪怕在茅山的祖师爷手札里,也是找不到的稀罕事。
就这么活生生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而且,这苗子本来是他最先看上的!
九叔的手指死死扣着墙缝。
指甲盖翻了都没觉得疼。墙泥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半个时辰前,自己冲出义庄时的画面。
外头雷打得震天响。
秋生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嘴角挂着晶莹的哈喇子,正打着呼噜。
文才更绝。
整个人裹着破被子缩在墙角。雷一响,他就在睡梦里抽抽一下,嘴里还吧唧着“别吃我,肉酸”。
九叔当时气得想拿鞋底抽他们。
现在再看看院子里站得笔挺、根基扎实得像一座铁塔的张清雷。
九叔眼眶一阵发热。
红了。
真不是他修养不够。
换了哪个当师傅的,天天给两个惹祸精擦屁股,回过头来看看死对头捡了个现成的绝世妖孽。
这谁受得了?
“唉……”
九叔胸口憋着一团气,长长地叹了出来。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苍老。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不是我的?”
他嘟囔了一句。嗓音有点哑。
脚下一滑。
那把破木梯子年久失修,横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九叔身子一歪,赶紧伸手扒住墙头。
手掌心在长满青苔的砖面上擦过,蹭破了一块油皮,火辣辣的。
他没敢再待下去。
再听石坚吹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吐血。
九叔顺着梯子溜下来。
踩在软绵绵的野草地上。
他没拔背上的金钱剑,也没去拍道袍上的灰。
就这么抄着手,佝偻着背,一脚深一脚浅地顺着土路往回走。
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中衣。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特别凄凉。
直到墙外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走远。
石坚才停下了他那套浮夸的说教。
他停住脚。
脸上的狂放收敛得干干净净。
“哼。老东西,眼红去吧。”
石坚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张清雷。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严师脸。
“清雷,去屋里找件衣服穿上。成何体统。”
张清雷点点头。
走向旁边另一间没被雷劈塌的偏房。
没一会儿,他披了件宽大的灰布长衫走出来。
长衫有些旧,但洗得干净。穿在他身上,遮住了那些蕴含着爆炸力量的肌肉,看着倒像个练家子出身的走脚商。
石坚走回正殿台阶前,在石阶上坐下。
没拿烟斗,他双手搭在膝盖上。
“刚才气气林凤娇,那是给他听的。”
石坚抬头,眼神锐利。
“现在关起门来,我说点你该听的。”
张清雷走过去,在台阶下站定。
“师父指点。”
“你破境太快了。”
石坚直奔主题,一点没客气。
“一天时间,从普通人直接拔高到第二层大圆满。就算你有雷体撑着,药力也化开了,但这就像盖楼。”
他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地基是铁打的,砖是用金子砌的。但里面的灰浆还没干透。”
“这时候去碰硬茬子,容易把楼给晃散架。”
张清雷深有同感。
刚才落地踩碎青砖,就是明证。他对力量的控制,还没有形成真正的肌肉记忆。
“你缺实战。缺见血。”
石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光在任家镇打几只杂鱼僵尸没用。你得出去走走,把这身暴涨的雷气,在一刀一枪里彻底磨平、磨顺。”
“什么时候你打出一拳,雷光不外泄,只在骨头缝里转。那就真成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张清雷自己也觉得在任家镇窝着,除了等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冒头,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需要更多的极阴之物,来磨炼这具肉身。
“徒弟听师父安排。”
“嗯。”
石坚转身,大步走进正殿。
没过片刻,他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裹。包裹打着结,看着挺沉。
石坚把包裹递给张清雷。
“第一站,往南走两百里。去一趟深山。”
“我那师弟四目,在那边有个道场。专门干赶尸的营生。”
石坚在包裹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头,有一封我写给他的密信。还有一批我亲手画的护阵符箓。”
“你把东西送到他手上。”
石坚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考校。
“顺便,也让四目看看,我石坚的徒弟,是个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