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站在木楼梯的阴影边缘。
双手指节上,跳跃着刺眼的蓝色电弧。空气里那股烂树叶和陈年死水的阴冷味,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雷雨天那种发闷的焦糊味。
大宝和小宝悬在半空。
两只小鬼脸上的白粉开始簌簌往下掉。那是被高温雷气硬生生烤干的。
它们对这种至阳之物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大宝怪叫一声。声音里没了刚才吓唬人的阴森,只剩下破音的惊恐。它一把拽住小宝的胳膊,两只鬼化作一团慌乱的灰影,疯了一样往茅山明宽大的道袍底下扎。
客栈老板躲在石磨后面。
他看看半空中的电光,再看看那两只抱头鼠窜的“恶鬼”,脑子转不过弯了。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后脑勺重重磕在石磨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吓晕了过去。
茅山明被两只小鬼撞了个满怀。
阴气透骨,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一手护着衣服底下瑟瑟发抖的坛子,一手握紧那把桃木剑。
这年头,江湖上抢地盘抢生意的事多了。他把张清雷当成了来截胡的野道士。
“哪条道上的朋友?”茅山明强撑着场面,“三道沟这片,我茅山明先踩的盘子。懂不懂规矩?”
张清雷没理他。
皮靴踩在后院的干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雷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茅山明心里有些发毛。那雷光太刺眼。
但他在这混了十几年,不能被个年轻后生吓破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饭碗就砸了。
他咬破左手食指,往桃木剑上抹了一道血痕。脚下快速踩了两个七星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茅山正宗法术!”
茅山明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他举着桃木剑,直奔张清雷胸口刺去。
张清雷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看着茅山明冲过来。
桃木剑的剑尖,距离张清雷的衣服还有一寸。
异变突生。
“滋啦——”
一层肉眼可见的蓝色电网,从张清雷的体表轰然弹开。
纯阳雷罡。被动护主。
茅山明觉得手里一轻。
那把用黑狗血泡过的桃木剑,在接触到雷罡的瞬间,直接炸成了一把木屑。焦黑的木渣子崩了他一脸。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反震力,顺着剑柄残骸重重砸在他胸口。
茅山明闷哼一声。双脚离地。
他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往后倒飞出去。
“砰!”
他重重撞在后院那口盛水的大水缸上。
水缸被砸出一条裂缝。半缸子凉水哗啦啦淌出来,弄湿了他的半边道袍。
茅山明摔在泥水里,摔得七荤八素。
后背骨头像断了一样疼。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藏在他怀里的两只小鬼,被这股震荡力给甩了出来。
大宝和小宝跌在地上。
它们看着张清雷,吓得抱在一起,浑身直哆嗦。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连飘都飘不起来。
张清雷把右手从粗布裤兜里抽出来。
他看着地上那两只小鬼。
灵视下,这两只鬼身上的阴气很纯。没有夹杂那种害过活人的猩红血煞。确实是两只没见过血的干净鬼。
不然,刚才那一照面,他已经一拳把它们连同茅山明一起砸成飞灰了。
张清雷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半圆。
指尖溢出一道刺眼的蓝光。
这道光脱手而出,落在两只小鬼周围的泥地上。
“噼啪。”
蓝光落地生根。瞬间化作一圈半米高的圆形电网,像一个牢笼,把大宝和小宝死死框在中间。
牢笼不大,刚好限制住它们的活动空间。
电网上的雷火跳跃着,把周围的夜色烧得隐隐扭曲。
小宝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外冲了一步。它的手刚碰到蓝色的电网边缘。
“呲——”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冒了出来。小宝的手掌瞬间变黑,疼得它凄厉地惨叫一声,跌回大宝怀里。
大宝死死护住小宝,缩在雷霆牢笼的最中心。
两只鬼瑟瑟发抖,叫声里满是绝望。
张清雷站在牢笼外。
他手指微动。
雷霆牢笼开始缓缓收缩。
圈子越来越小。电网上的细密电弧,像是一条条带着倒刺的鞭子,开始无差别地抽打在小宝和大宝身上。
“啊——”
惨叫声在客栈后院回荡。
这叫声不似活人,透着直击灵魂的尖锐和痛苦。
每抽一下,小鬼身上就会冒出一大股灰黑色的阴气。它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那些被抽打过的地方,白粉脱落,露出半透明的魂体。上面布满了像烧红的铁条烙过一样的焦黑伤痕。
水缸边的茅山明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听见惨叫,抬头一看。
大宝小宝正在雷电牢笼里生不如死。那团蓝色的电火,眼看就要把它们彻底吞噬。
茅山明顾不上后背的剧痛。
他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爬了两步,一把扑到张清雷脚边。
“砰!”
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泥水溅在他的脸上。
“道长!道长饶命啊!”
茅山明嗓子破音了。他死死抱住张清雷的皮靴,眼泪鼻涕混着泥水往下淌。
刚才装出来的世外高人做派,连个渣都不剩。
“别劈了!再劈就散了!”
他仰起头,满脸哀求。
“它们是我养的鬼,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从来没害过人啊!”
张清雷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脸上连一点表情的波动都没有。就像一尊泥塑的神像,冷漠得让人心寒。
“我发誓!它们绝对没碰过活人的阳气!”
茅山明急得直拍大腿,手上的泥巴全糊在黄布道袍上。
“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骗点小钱!道长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把我这俩不成器的孩子当个屁放了吧!”
他又开始疯狂磕头。
脑袋砸在干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没几下,额头就渗出了血,混在泥水里。
张清雷还是没动。
他甚至没把脚从茅山明怀里抽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霆牢笼里翻滚的两只小鬼。
大宝已经快撑不住了。
它把小宝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的魂体去硬扛那些抽下来的蓝色电弧。
它的后背已经被抽得千疮百孔,阴气大量流失。魂体越来越透明,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
茅山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大宝小宝跟了他好几年。虽然是鬼,但在他心里,这就跟自己亲生的孩子没两样。
眼看孩子要被活活打得魂飞魄散。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
茅山明绝望地大喊,喉咙都快喊破了。
“要劈你劈我!放了它们!”
张清雷听到这句。
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收手。反而手腕一翻,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轰!”
雷霆牢笼里的电光瞬间暴涨。
原本只有牙签粗细的电弧,一下子涨到了拇指粗。
蓝色的雷火直接冲天而起,把大宝和小宝彻底吞没在了一团刺眼的光芒里。
“大宝!小宝!”
茅山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瘫坐在泥水里,双眼通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完了。
全完了。
这么猛烈的雷火,别说是两只道行浅薄的小鬼,就算是个厉鬼,也得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无力地垂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万念俱灰。
雷声渐渐平息。
那团刺眼的蓝光也暗了下去,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风里。
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一些。
茅山明闭着眼睛。不敢去看那一地的虚无。
他以为那里什么都没了。
“还不起来?”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茅山明吸了吸鼻子。
他呆滞地抬起头,顺着张清雷的皮靴往上看。
张清雷已经放下了手,正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茅山明愣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刚才雷霆牢笼的位置。
一眼看过去。
茅山明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他的嘴巴一点点张大,能直接塞进去一个鹅蛋。
他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