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指挥中心的电话在报警铃响起的第三秒被接起。
“喂你好,这里是119。”
“119吗!救命啊!这里着火了!纸厂!南华路的纸厂!整栋楼都烧起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破了音,背景里全是尖锐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喊叫。
接线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地址确认的瞬间,调度系统已经将出警指令弹了出去。
“南华路纸厂,火势较大,立即出警!”
消防队赶到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隔着两公里都能看到那片橘红色的光晕。等消防车拐进南华路,车里的消防员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纸厂的全貌时,驾驶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不是普通的火灾。
仓库已经彻底烧穿了,铁皮屋顶被烧得卷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火焰从屋顶的破洞中喷涌而出,足有十几米高,热浪隔着一百多米都能感受到。黑烟滚滚冲天,在夜空中翻涌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把月亮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的天……”副驾驶上的年轻消防员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下去。
带队队长李国栋第一个跳下车,他看了一眼火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干消防十五年,见过不少火灾,但这么大的火势,在县城里还是头一回。
“二队三队跟进!水枪阵地就位!优先控制火势向南侧宿舍楼蔓延!”李国栋对着对讲机吼,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清,“快!快!”
消防车的水枪开始喷水,白色的水柱射向火场,但落在巨大的火舌上,只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冒出一团白雾,然后就被热浪蒸发了。火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
几个工人从厂区里跑出来,浑身被烟熏得乌黑,有人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也不觉得疼。一个中年男人冲到李国栋面前,抓着李国栋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队长!楼上还有人!宿舍楼!五楼六楼都有人!他们跑不下来!”
李国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宿舍楼,那栋六层的建筑紧挨着仓库,此刻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外墙,三楼以下的窗户全在往外喷火,四楼的窗户也开始冒烟。楼顶上,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有人趴在栏杆上朝下喊,但声音被火声和警报声盖住了,根本听不清。
“增援!呼叫增援!”李国栋抓起对讲机,声音沙哑,“南华路纸厂,火势蔓延至宿舍楼,楼顶有被困人员,请求全城消防力量支援!请求云梯车!请求直升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已调度周边三个消防站,云梯车十五分钟内到达。直升机从市里调,最快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李国栋咬着牙,看了一眼楼顶上的黑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往上窜的火舌,“不行,二十分钟太长了……火势蔓延太快……你告诉市里,有多快就多快!”
他放下对讲机,转身对身后的消防员吼道:“架设水枪阵地!尽全力压制火势,为救援争取时间!”
消防员们冲了上去,水枪喷出的水柱交织成一张白色的网,试图挡住火舌向宿舍楼高层蔓延。但火太大了,水落在燃烧的墙体上,只发出一阵嗞嗞的声响,然后就被蒸发成白雾。火舌舔过外墙,把窗户烧得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县城上空,火警声此起彼伏。
一辆接一辆的消防车从不同方向驶向南华路,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把整条路都照得忽明忽暗。消防车的鸣笛声在楼宇之间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洗脚城的房间里,几个人都站在窗边。
远处那片火光将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即便隔着好几公里,也能看到黑烟在夜空中翻滚,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天空。
吴志斌靠在窗框上,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骂了一句:“操,这火太大了。”
林伟强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摇了摇头:“这个方向,应该是南华路的纸板厂,我厂里的纸板纸箱都是跟他家拿的,这种情况,这纸厂完了。”
“何止纸厂完了。”刘志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穿好了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本地新闻的推送,“消防车全城都出动了,这事明天肯定上新闻。你们几个明天注意点,估计明天开始严查。”
林伟强转过身:“严查什么?”
“消防啊,安全生产啊。”刘志宏把手机翻了个面,给他们看新闻标题,“这种规模的火灾,不死人也要脱层皮。明天县里肯定开会,各镇各村都要排查消防隐患。你们几个做电商的,仓库里堆那么多纸箱,到时候别被查了。”
林伟强啧了一声,没说话。
陈永发站在窗边另一边,抱着手臂,眉头紧皱:“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起火,听说这个纸厂去年刚扩建的仓库,投了不少钱。好家伙,这下全没了。”
没人接话。
几个人都沉默地盯着那片火光,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是各自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
余北冥没说话。
他站在房间最靠里的位置,离窗户最远,但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几公里的距离,直接落在了火场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他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伸了出去。
金丹期的神识,覆盖方圆几公里轻而易举。
他的意识像一只无形的手,掠过街道、楼房、树木,越过几辆正赶往火场的消防车,然后落在了那片燃烧的纸厂上。
火。
到处都是火。
仓库的铁皮屋顶已经烧穿了,里面堆着的纸张和纸箱是绝佳的燃料,火势在仓库内部疯狂蔓延,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吞噬着一切可燃物。消防车的水枪在正面压制火势,但水柱打在火舌上,只激起一阵白雾,根本压不住。
余北冥的神识继续向上,掠过纸厂办公楼跟宿舍楼的外墙。四楼的窗户已经炸裂,火舌从窗口伸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舌头,舔舐着墙壁。五楼的走廊里,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通道,什么都看不见。
六楼。
他的神识穿透了那扇燃烧的门,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三具身体倒在血泊中,火舌已经舔到了地板上的血迹,血被烧得嗞嗞响,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三张脸上,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一个不甘,一个后悔,一个绝望。
余北冥的目光在那三具身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神识继续往上,到了楼顶。
楼顶上的景象,让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天台上挤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还穿着拖鞋,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穿衣服就往外跑。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有人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但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被烟呛得一直在咳嗽,哭声在夜风中飘散,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按了几下,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妈,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焦急地喊着什么,但男人已经听不清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眼泪顺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余北冥的神识收了回来。
他站在洗脚城的房间里,耳边是兄弟们的说话声,眼前是那片橘红色的火光。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内心,却在翻涌。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
商场上,有人破产跳楼,有人被查进去,有人妻离子散。他都见过,他也都看着,从不动手。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没必要去当什么救世主。
但此刻,面对那几十条在火海中挣扎的生命,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以前选择旁观,是因为那些人跟他没关系。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们跳下去,因为他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可楼顶上那些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在一家纸厂打工,只是睡在宿舍里,只是在一场大火中,被命运推到了死亡的边缘。他们没有选择,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困在了楼顶。
余北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那些人,今晚可能真的活不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们。吴志斌还在骂骂咧咧,林伟强还在摇头,刘志宏还在看手机,陈永发还在皱着眉头。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
窗外的火警声,还在响。
一辆消防车从窗外的街道上驶过,警灯的红蓝光在房间里一闪一闪,照在余北冥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火海。
楼下,厂区门口。
一个跑出来的工人突然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朝着火光的方向,哭喊声撕破了夜空:“我老婆还在里面!快救救她啊!”
没人回答他。
只有火在烧。
消防车的水枪还在喷水,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宿舍楼的高层,水柱根本够不到。消防员们咬着牙,把水枪的压力调到最大,但水柱打到五楼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散落的水雾,根本压不住火舌。
李国栋拿着对讲机,声音沙哑地重复着:“火势太大,云梯车已经没用了,直升机,直升机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最快18分钟,已经出发了。”
18分钟。
李国栋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那些黑影还在晃动,有人已经爬到了栏杆外面,像是准备跳下来。火势每一秒都在往上窜,浓烟已经把整个楼顶都笼罩了,能见度不到五米。
他咬着牙,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没办法,有多快就多快。”
楼顶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用湿毛巾捂住孩子的口鼻。孩子已经不哭了,安静地趴在母亲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中那片被火光染红的云。
女人低声对孩子说:“别怕,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但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
风从火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热浪和焦臭味,吹得楼顶上那些人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有人开始咳嗽,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念叨着什么。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而在几公里外,洗脚城的房间里,余北冥的手指点了一下窗户的玻璃,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