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校园里的露水还沾在白杨树的叶片上。
学校的敞篷大车停在教学楼门口,被推选参加座谈会的学生陆续登车。苏沅芷和王秀芬拎着简单的布包,爬上了车斗。
车上铺着一层干稻草,大家依次找位置坐好。带队的周老师站在车头,清点完人数,朝司机挥了挥手。
车轮碾过铺满碎石的土路,晃晃悠悠朝着地区文教馆的方向驶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路边成片的田地,庄稼已经收割完毕,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路上颠簸了两个多钟头,终于抵达目的地。
地区文教馆是一栋灰砖小楼,院子宽敞,墙角种着几棵老槐树。馆内的工作人员迎出来,把一众学生领到后院的平房客房。两人一间屋,床铺收拾得干净整齐。
“下午两点正式开会,上午大家可以先休整,熟悉会场。”接待的工作人员交代完,便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王秀芬把布包往床铺上一扔,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地方看着倒是挺气派。”
苏沅芷把发言稿拿出来,又通读一遍,把关键点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发言稿写的是农村扫盲的真实困境,石板黑板、炭笔写字、农户对读书的偏见,还有就地取材的教学设想。全是她在红旗大队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事。
中午简单吃过食堂的午饭,下午两点,座谈会正式开始。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来自各个县的教员、优秀学员,满满当当。主席台坐着文教系统的领导,桌子上摆着搪瓷水杯,一份份油印的会议材料整齐摞在桌面。
会议先是领导讲话,讲全省扫盲工作的进展,讲现存的困难,讲接下来的规划。
讲完之后,轮到各地学员代表上台发言。前面几个代表,大多讲些空泛的套话,口号居多,很少谈及基层真正的难处。台下坐着的不少乡村教员,听得神色平淡。
轮到苏沅芷上台。她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照本宣科,只是把纸摊在手边,平静开口。
“我来自红旗大队,我们大队办业余小学,石板刷锅底灰当黑板,炭条代替粉笔。很多农户觉得,读书不能换工分,不肯送孩子来学。”
她把现实的矛盾摆出来,又讲自己设想的办法:识字和记工分、记家庭账目结合,让老百姓实实在在看见识字的用处;没有书本,就就地编乡土短句;教员人手不足,发动扫盲结业的青年帮忙代课。话音不高,但是句句实在。台下坐着的不少基层教员,一下子精神起来,纷纷点头。
讲完走下台,刚回到座位,旁边好几个外县的教员,悄悄往她这边看过来。之后是王秀芬发言,她讲城市周边的扫盲经验,讲工厂工人夜校,讲得也不错。
会议开到傍晚才散场。散会后,有两个来自偏远山区的老教员,特意找到苏沅芷。
“小姑娘,你讲的那些难处,正是我们山区实实在在遇上的。”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员,感慨道,“很多山村里,连像样的石板都不好找,老百姓对读书的看法,和你们大队一模一样。”
几个人站在院子的老槐树下,趁着晚饭前的空档,聊了许久。互相交换各个地方办学遇到的难题,交流就地取材的土法子。
苏沅芷静静听着,收获很多。从前她只看见自己大队的那一方天地,今天才算真正看见,全省范围内,基层扫盲都面临着差不多的困境。
晚饭之后,回到客房。
王秀芬躺在床上,一脸兴奋:“沅芷,今天你可太出彩了!好多教员都过来跟你搭话。”
苏沅芷淡淡笑了笑:“不过是讲自己见过的实情罢了。”
夜里,熄灯之后,房间里安安静静。苏沅芷躺在床板上,脑子里复盘今天听到的各种思路。这一趟座谈会,不仅仅是一份履历上的光彩,更是实实在在拓宽了眼界。明天上午还有半天会议,之后就要动身返回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