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花生嘶声喊叫起来,“快来人啊,快救他啊!”
花生徒劳地试图用手捂住花咏血流不止的伤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口慢慢停止了起伏。
花生继承了花咏感情淡泊的特点,从小到大鲜少有情绪激烈的时候。然而,在接连面对了两位父亲的死亡之后,他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表象了。
哭得真丑……温热的血液在胸腔蔓延开来,夺走了花咏最后的呼吸。他涣散的瞳孔倒映着花生嚎啕痛哭的样子,咽下了心里未能说出的歉意。
“唔!”心脏被刺穿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花咏痉挛着揪住胸口的布料,大口喘息着,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一片虚无。没有生机,没有颜色,只有无数微弱的荧火如风中飘?般在空中浮动。
花咏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这里是哪里?我不是死了吗?
像是感受到激荡的情绪,光点开始聚集,在不远处渐渐幻化出一个熟悉的、修长的人影。
“盛先生?”花咏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冲上前,紧紧地握住了那人伸出的手,“盛先生,你没死?”
盛少游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我已经死了。你也是。”
花咏心里一凉:“死了?那……我们这是?”
盛少游没有回答,却反问了一句:“阿咏,你爱我吗?”
“当然!我可以为盛先生做任何事,包括献出自己的生命!”花咏毫不犹豫地答道。
盛少游笑了。他遗传了母亲的长相,柔美多过俊朗,笑起来时那双眼睛格外动人,但此刻说的话却让花咏心头一紧:“阿咏,你爱我,却也不爱我。”
“什么意思?”花咏怔怔地望着他。
“阿咏,还记得我的话吗?只要你愿意去看,你就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现在,回去吧,回到命运转折的地方,用你的眼睛、你的心,好好看清楚。”盛少游伸出手指,在花咏额间轻轻一点。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涌出,花咏浑身一震,整个人腾空而起,被那股力量紧紧包裹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往后退去。无数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扭曲着,在眼前一闪而过。花咏徒劳地挣扎着,试图回到刚才那个地方,却在短短一瞬间被抛出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软之中。
“啊!”花咏猛得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惶然而震惊环视着四周。
眼前一片幽暗。空气净化器无声地运行着,指示灯散发着荧荧绿光。
这是一间风格简约而不失格调卧室,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熟悉得令人战栗——这分明是他在万里之外的江沪的公寓。
“这……怎么可能?”花咏瞳孔剧震。他一把捞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赫然是2197年9月1日凌晨3点——他作为沈文琅第一位omega秘书入职的日期。
“这个时间……怎么可能呢?盛先生……我自杀这天分明是2223年12月23日……”花咏颤抖着把手机关机,又重启。可再次启动的手机却依然显示着跟刚才分毫不差的日期。他打开灯,冲进浴室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除了那双惊惶的眼睛,没有丝毫风霜侵染过的痕迹。
“对了,伤口!”花咏一把扯开领口,原本光洁的心口竟然有一道半个指节宽的、明显刚愈合不久,还呈现出粉色的疤痕。
花咏不可置信地伸手按住那道疤痕——湿热的、带着明显的凸起。
“竟然是真的?!我……我杀死了自己,然后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见到了盛先生,他把我送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花咏止不住地发着抖,“时空倒流?这算什么?重生?为什么?他不相信我爱他吗?”
花咏呜咽着滑落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清晨的阳光穿过轻薄的窗帘,照亮了简约却不失奢华的房间。
花咏枯坐在沙发上,透过落地窗,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片逐渐清晰的繁华都市。
按原本的计划,再过三个小时,他就要以沈文琅第一位omega秘书身份正式踏上为盛少游精心搭建的舞台了。
花咏闭上眼睛,曾经的记忆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的计划是成功的。盛少游如他所愿,在他的攻心战中逐渐沉沦,深陷情网。即便后来发现了他的真面目,那个骄傲的Alpha也没能舍得放弃这段感情,最终收敛了所有锋芒,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甚至为他孕育了一个孩子。他们相濡以沫,度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接着,美梦破碎。盛少游的身体迅速衰败,最终死在了五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阿咏,我不后悔和你相爱,也不后悔有了花生。这辈子能跟你一起,我很幸福,也很知足。”
“重来一次的话,我想完整地做回以前那个自由骄傲的自己,也希望你不会再成为偏执、孤独的花咏……”
“回去吧,回到命运转折的地方,用你的眼睛、你的心,好好看清楚。”
盛少游最后一刻望向自己时眼中的眷恋和释然还历历在目,他说过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盛先生……”花咏痛苦地捂住了脸,“我不明白,你把我送回来是要我看什么?放手吗?可是……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和盛少游相濡以沫的每一天、携手欣赏过的每一处风景、品尝过的每一道美食……两人相伴的岁月,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可盛少游却说,再来一次的话,他不想再做他的爱人了。
花咏知道,是自己的爱困住了那个本可以潇洒一生的Alpha。善良的盛先生没有怪他,反而希望他能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别再孤独地滞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花咏不想看什么世界。他只想要盛少游,从八岁开始就只想要这个人而已。他拼命成长,想尽办法争权夺利,为了也只是见到他、得到他而已。
可现在,他到底要怎么办呢?放下是不可能的,但不放下好像也不行。一直以来,除了在夫夫生活上,花咏从不会违背盛少游的话。
花咏下意识想找沈文琅商量。然而,就在他点开通讯录,即将拨出号码的一瞬,花咏僵住了。
在他自杀时,沈文琅已经跟他绝交了二十五年。盛少游把自己送了回来,那么沈文琅呢?他会跟自己一样吗?
当时沈文琅还活着,应该不能跟自己一样,有这天之后所有的记忆吧?
手机从他手里滑了下去,亮着的屏幕重归黑暗。回忆和现实激烈碰撞,让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分不清此刻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悔恨多一些。
作为稀有的Enigma,花咏是傲慢的。他太习惯高高在上地玩弄人心,即使视他为亲人的沈文琅,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只忠诚好用的棋子。
他为这份傲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和盛少游正式确认婚姻关系那一年,他也正式失去了发小沈文琅。
花咏还记得当时沈文琅的眼神。
那是一种灵魂已经枯萎了的,死寂的眼神。
沈文琅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冷漠地看着他,说:“花咏,你借给我创业基金,让我有勇气和资本摆脱沈钰的控制,我从心底感激你。但是,我不欠你了。我帮你追到了盛少游,失去了我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我不欠你,不恨你,但是我再也无法面对你了。从今往后,你我不要再联系了。”
沈文琅果然再也没接过他一个电话、回过他一条短信。哪怕他后来接受了找上门赖在他那里不走的花生,也没跟他和盛少游说过一个字。
如果这一切他都记得……花咏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