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尘把四样东西摆在桌上,说了五句话。「五件事,次序不能乱。」叶尘道。
「为什么不能乱。」「先断盐,它才动。」叶尘道,「它一动,路就显出来。路显出来,我们才知道该搬哪几个村、该找哪一块碑林。」「第一,断盐。」「断盐,是从根上断。」叶尘道,
「盐断了,它没有吃的,就要动。它动,殿里就急。」「殿里急,会做什么。」「会加人。」叶尘道,「加人,就有人出来。出来的人带着令。令,我们要。」「第二,断印。」「第三,搬人。」「第四,找韩将军。」「第五,养兵。」「五件事,一件一件说。」秦昊道。
「盐从东边来,走冰下。」叶尘道,「冰下的路只有一条能走车。我们在这条路上挖三道横沟。沟不深,两尺。车过得去,车上的箱过不去。」「三道沟挖在哪儿。」秦昊道。
「第一道挖在拐弯的地方。」叶尘道,「第二道挖在冰最厚的地方。第三道挖在离碑最近的地方。」「几天挖完。」「三天。」秦昊道,「三天要一千二百人。人从营里出,营里的活就慢。」「慢就慢。」叶尘道,
「营里的活慢,路上的人就快。」「箱过不去,他们就能把盐拆了背。」「背盐的人,一次背二十斤。」叶尘道,
「三百引要背九百趟。九百趟,路上要人看着。看着的人一多,我们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九百趟,不是人走的路。」周先生道,「走不了,他们就得改道。」「改道,走山路还是雪路。」叶尘道。
「雪路。」周先生道,「冬天的山路,马走不了。」「雪路只有一处宽。」叶尘道,「那一处,我们守一半。」「改道,改到哪儿。」「改到我们不知道的路上。」周先生道,「不知道的路,更难断。」「所以沟要挖三道。」叶尘道,
「一道堵车,两道堵人,第三道留着看他们往哪儿改。」「断印呢。」周先生道。「印是令。」叶尘道,「九块碑,九半印。印对不上,他们就数不了碑。数不了碑,就补不了人。」「怎么断印。」「抓看碑的。」叶尘道,
「不看白衣,看白衣后头那个记账的。记账的人身上有半印。」「抓几个。」「抓一个做样子,剩下八个自己会聚。」叶尘道,
「聚在一块就是一块肉。一块肉不必一口吃完,围着就行。」「围着,他们就派人出来。」「派人出来,就是给我们送第二个。」「抓一个。」叶尘道,
「抓一个,剩下八个会怕。怕的人会往一块躲。躲在一块,我们一次就摸清九块碑的位置。」「看碑的记账人,长什么样。」秦昊道。
「穿白布,腰上不挂刀。」第七道,「走路看雪,不看路。他们记的是数,不记路。」「数记在哪儿。」「记在纸上,纸收在怀里。」第七道,「怀里的纸,一天换一页。」「搬人。」白素衣道。
「搬人不硬搬。」叶尘道,「硬搬,人就成了另一支兵。我们养不起另一支兵。」「那怎么搬。」「先搬粮。」叶尘道,「粮搬走了,人自己会走。」「碑边五十里,住着七个村。」叶尘道,
「村里人夜里烧火,火味最重。我们要他们往南搬四十里,搬到没有碑的地方。」「他们不肯搬。」秦昊道,「地是他们的。」「不肯搬的,让他们看一样东西。」叶尘道,
「第七下去过碑下,他上来以后不吃饭。不吃饭的人,说话有人信。」「第七的话,村里人会听几句。」叶尘道,「他讲三句,有一句是真的,他们就信。」「哪一句是真的。」「碑下没饭。」叶尘道,
「这一句是真的。真的话,人最容易信。」「村里人信不信,我不担保。」第七道。
「你不用说碑下有什么。」叶尘道,「你只说一句:夜里别烧火,煮饭用白日。」「一句话,换七个村。」「一句话,先换七天。」叶尘道,「七天里不出事,他们自己会搬。」「找韩将军。」秦昊道,
「韩将军在白衣手里。白衣的营在北边,还是东边,我们不知道。」「碑林的石头屋,墙多厚。」叶尘道。
「两尺。」第七道,「墙上有窗,窗是斜的。从里头看外头看得见,从外头看里头看不见。」「锁是什么锁。」「铁锁。」第七道,「门外两个人,一夜换三次。」「我知道一个数。」第七道,
「押人的车,一个月走两趟。两趟都往东北。东北有个地方,叫碑林。」「碑林有几块碑。」叶尘道。
「三块。」第七道,「三块碑围一圈,中间有屋。屋是石头的,屋里有锁。」「锁着人。」「锁着人。」第七道,「锁着的人,一天给一碗水。给水的人,是白布,不是白衣。」「白布和白衣,差在哪儿。」「白衣有令,白布没有令。」第七道,
「白布只管喂人。喂人的人,话松。」「碑林离我们多远。」叶尘道。
「一百二十里。」第七道,「白天走,两日。夜里走,一日半。」「一日半,够我们来回。」「来回的路上,要过一条冰河。」第七道,「冰河上有桥,桥是殿里修的,有人守着。」「桥守得紧不紧。」「紧。」第七道,
「桥边拴着两条狗。狗不吃盐。」「桥上的守兵,是我们的三倍。」第七道,「我们过不去。能过去的,是夜里。」「夜里的冰河,走哪一段。」叶尘道。
「走桥下游三里。」第七道,「那里河面宽,冰薄。冰薄的地方,人要趴着过。」「趴着过的人,回来也要趴着。」叶尘道,「回来的路上,多带一条绳。绳头系在岸边,人过去,绳留着。」「绳留着给谁。」「给下一个。」叶尘道,
「路是人走出来的。走的人多了,路才认人。」「夜里过去几个。」「三个。」第七道,「三个够摸清碑林,不够动手。」「够了。」叶尘道。「养兵。」秦昊道。「二千八百人里,能夜行的有多少。」叶尘道。
「三百七十。」秦昊道,「都是南下一路练出来的。」「三百七十够了。」叶尘道,「剩下的守营。守营的人不打,只守。守的人不动,它就不认。」「它认什么。」「认动的东西。」叶尘道,
「会动的才是活的。活的才有味。」「养兵的事归你。」叶尘道,「我不问粮从哪儿来,我只问一件事:能拿枪的,还有多少。」「二千八百。」秦昊道,
「能夜行的三百七十,白日能走的七百。剩下的是守营的。」「二千八百,够打一场,不够打两场。」叶尘道,「所以我们不打两场。」「那打哪一场。」「打数碑的那一场。」叶尘道。周先生把账摊开,算了一刻。
「私盐的路,我认得三条。」周先生道,「三条都要过两个关口。关口收钱,收钱的人留名。」「留名的就能找到。」「能找到,但慢。」周先生道,「慢的路走长线。我要的是快的那一条。」「快的怎么找。」「找盐价。」周先生道,
「盐价一涨,最先把盐抬出来的人,就是运私盐的人。」「断盐十天,北界的盐价要涨三倍。」周先生道,「涨到三倍,就有私盐。私盐一出来,路就杂。路一杂,我们分不清哪一车是给下头的。」「私盐不拦。」叶尘道。
「不拦私盐,殿里会以为路没断。」周先生道。
「它以为路没断,就会照常派车。」叶尘道,「照常派车,我们就能数它的车。」「数车有什么用。」「数到第三趟,就知道它一天的盐是多少。」叶尘道,「知道这个数,才知道它饿不饿。」「要的就是它以为。」叶尘道,
「它以为路没断,就不会急着补碑。它不急,我们就有时间摸清碑林。」「不拦,盐还是往下走。」「私盐往下走,走的是人的路。」叶尘道,
「人的路我认得。我要它走人的路。走人的路,它就得给钱。给钱,钱就露出来。钱露出来,我顺着钱找殿里的人。」「顺着钱找人,要多久。」「十五天不够。」叶尘道。「十五天是你自己定的。」周先生道。
「十五天,是给营里人定的。」叶尘道,「营里人要知道,这件事有期限。没有期限的事,人做不长。」白素衣把冰牌放在桌上,牌面朝上。「北原的碑,谁来数。」叶尘道。
「我自己去数三块。」白素衣道,「剩下十三块交给宫里三个老人。老人不认路,认雪。雪厚的地方,碑在底下。」「数碑的时候不要拔。」「不拔。」白素衣道,
「拔了,它就动。它一动,北原的人先死。」「冰极宫的三千兵,我调得动二千。」白素衣道,「北原的碑一共九块。九块碑,我让人一块一块去数。数完报上来,报上来的是数,不是人。」「数碑不派人守,会死。」「会死。」白素衣道,
「死的人,名字我记下来。名字记满一张纸,我就来跟你换一件事。」「换什么。」「换你上来的时候,绳子在我手里。」白素衣道。「绳子在你手里,我就放心下。」叶尘道。
「你下了,底下要是没有路呢。」「没有路,就挖一条。」叶尘道,「挖路的人,我先当。」叶尘看着她,点了一下头。第三天,第七带着十七个人出了营。走之前,叶尘只交代了一句。
「还有一句。」叶尘道,「村里人不信你,你别解释。你只把他们的火吹灭一次,让他们看一夜黑。看完一夜黑,他们自己会来找你。」第七点头,把这两句都念了两遍。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有后半句。」叶尘道,「前半句让人怕,后半句让人走。」「什么叫后半句。」「没有后半句的话,人只记前半句。」叶尘道,
「前半句让人怕,怕久了就不动。后半句让人动,动起来才有路。」「这话,你也跟营里人说。」第七道。
「营里人不听后半句。」叶尘道,「营里人只看你挖沟挖得直不直。」「碑下没饭,这是前半句。」叶尘道,「后半句是:没饭的碑,三天就歪。」第七把这句念了两遍,念完,带人走了。营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白日修沟,夜里换人守碑坑。守坑的人不站坑边,站坡上,听见响就往营里跑。沟挖到第二道的时候,土里出石头。石头比冻土难挖,一天只进三尺。「三尺太慢。」秦昊道。
「慢也要挖直。」叶尘道,「沟歪一尺,车就能绕过去。」第五天,坑边出了事。守坑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不听令,下到坑口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人就往回走。走到营门口,站住,不进来。「进来。」叶尘道。
那人进来了。灯先进来,然后是人。人身上没有雪,一路走一路不化。「他走了四十里,身上不落雪。」守门的兵低声说。叶尘没有答。他看那人的肩。那人不动。「你叫什么。」叶尘道。
那人抬眼,看叶尘的肩。营里所有人都不出声。叶尘往前走三步,把手按在那人额头上。掌心的黑碰到皮肤,那人抖了一下,像被冷水浇了。「他看了不该看的。」叶尘道。
「看一眼就这样。」阿绫道。「看的时候,它也在看他。」叶尘道,「它记人的时候,先记肩。肩记住了,人就变成路。变成路的人,还站着,可他不往自己家走。」「他往哪儿走。」「先往北,再往东。」叶尘道,
「北边有碑,东边有盐。他两头都认得。」「他往北,碑边的人会看见他。」叶尘道,「看见他的人,会来报。」「是你自己送过去的。」「送过去一个人,换回来一条路。」叶尘道,
「这条路上的人会说真话,因为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两头都认得的人,还能找回来吗。」「找不回来。」叶尘道,「他认得路,路不认得他了。」「往北。」叶尘道。那天夜里,那个人不见了。
守营的在坡下找到他的鞋,鞋尖朝北,鞋里没有脚。「把人找回来。」秦昊道。
「找不回来。」叶尘道,「变成路的人不在地上走。他往北走,是往底下去。」「那就看着他走。」「看着他走,还要看他往哪儿走。」叶尘道,「他走的方向就是路的走向。他用自己给我们指了一条路。」叶尘让人把鞋捡回来,
放在桌上,放在那束头发旁边。桌子现在有四样东西:半枚印、一张账纸、一束头发、一双鞋。「这四样,将来要摆在殿里。」叶尘道。「摆在殿里做什么。」秦昊道。
「让殿里的人看看,数是怎么来的。」叶尘道。第七天夜里,营门外的雪地上来了三骑。三骑打着灯,灯罩上有一个印。
「三骑不带兵,是来传话的。」秦昊道,「传话的人不能杀。」「不杀。」叶尘道,「传话的人来了,要让他把话说完。话说完,他回去,殿里就知道我们知道了。」「殿里知道我们知道,会怎样。」「会快。」叶尘道,
「它一快,就露。」守门的兵跑进来报,说印是殿里的印。「几个人。」叶尘道。「三个。为首的下马了,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写什么。」「写着两个字。」「哪两个字。」兵想了一下,说:数碑。营里的人都看着叶尘。
叶尘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黑到肘,肘上那道线,又往前走了一点。「让他进来。」叶尘道,「我要问他一句话。」「问什么。」白素衣道。「问他,盐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