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药堂主仍未归。
叶尘上午在药池边给父亲换药液。星髓液用至第二瓶大半——第一瓶用完时创面边缘黑色退了一指宽,不算快但方向对。
叶青山呼吸比第一天平稳,脉搏从每息三跳回升到四跳。仍是昏迷但呼吸深长均匀——不是气绝。
叶灵儿近午时来送饭。竹篮里两碗饭、一份炒菜、一碟腌萝卜。
她把饭放在药阁窗台——药阁内不准生明火,吃饭只能在窗台石板上。叶尘端起碗,叶灵儿说腰间的玉牌被人在食堂议论。
丹堂真收了个三星的——今年阵堂招了两个四星,经堂录了六个五星,三星在内推名单让整个丹堂挨笑话。
叶尘嚼完嘴里的饭才回:丹堂不在乎笑话。
叶灵儿看着药池里父亲,没再接话。她转身时从竹篮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窗台上——打开是一把晒干的枸杞,食堂后厨拿的。枸杞补气血,丹堂药田不种这个。
下午去丹堂仓库领基础药材。丹堂学员头三月每月配给一盒——盒内五种基础药材各三两,控火练习用。
仓库在炼药塔底层侧间。守库的是个七十多岁老杂役,耳背。叶尘报三遍名字他才听清,从架子拿了一盒推过来。
盒盖贴「丹堂学员基础配给」封条,封条上方手写「三」字。三等配给。
叶尘拆开封条——五种药对,分量对。收盒出门。
回药阁必经演武场。今日不是考核日但擂台区挤近百人——武堂低年级分班对练,十座擂台击打木桩的闷响叠加如远处打雷。
叶尘打算绕药田小路,但仓库到药田最快路线必经演武场东南角——擂台区外围唯一通道是两座兵器架间的窄巷,宽仅三尺。
他走到东南角时第一座擂台上刚好结束。被击倒的学员爬起来拍灰——星士三重,武堂排名七十四。
这人目光扫过台下时停在叶尘腰间——绿松石三道杠在一群铁牌中像白纸上的墨点。
他大声说:三星的也来看擂台?想偷学怎么打架?
台下近百人有一半转过头。接着有人喊圣院今年真是什么人都收。
笑声散开——近处的几个先笑,远处的跟上,像碎石滚下坡越滚越远。
台上那人翻过擂台绳栏跳到叶尘面前。落地时右脚先着地,左膝微屈——左膝受过伤重心偏右。方脸,左眉一道旧伤疤——练刀留下的,刀痕从眉峰拉到眉尾,缝合痕迹粗糙,不是圣院医务堂缝的。
他指了指擂台:有种上来。不敢打就绕路走,别在这碍眼。
裁判是武堂执事,站在擂台角落。看了叶尘一眼——目光扫过三道杠玉牌——没说话。
执事不出声本身就是一个表态:武堂擂台不拒丹堂学员,上来是你的权利,但没人替你喊停。
丹堂学员在武堂擂台上被击倒的后果自负——裁判只负责判定胜负,不负责送医。
叶尘站在原地。暗星感知自行打开——对方星士三重,星力气海比他的大约四倍,星力储备剩七成,刚打完一场消耗不小。练的是刀——刀茧在右虎口和左食指第二节,握刀手法重刀偏锋。
左眉刀疤深约半分,切入方向从左往右——被反手刀伤到。这个人的防守弱点在身体左侧,和赵岩一样。
不是巧合——武堂低年级刀法教学有固有的左侧防守漏洞,原因是教学用的基础刀法偏向右利手对右利手。没人教他们打左手刀。刀法课上所有对练都假设对方的右手是攻击主力,左手只是配合。一旦遇到左手主攻,右侧架刀时左侧就空了。
五息。叶尘站了五息。然后转身走。
身后嘘声更大。嘘声里夹杂清晰的嘲讽——「三星果然没种」「武堂七十四都不敢打凭什么进内推」「丹堂收这种废物怪不得垫底」。
他没加快脚步,步速来时多少回去多少。
转弯进药田小路后叶尘停了一步。闭上眼把擂台边那个人的脸回放——方脸,左眉刀疤,排名七十四,重刀偏锋,左侧防守薄弱点。记下。
不是记仇——在圣院活下去需要把每一次羞辱转化成信息。每记下一张脸就积累一条敌人档案。
现在档案里有两个:
赵岩,排名三十七,左侧防御少两成,靠身法快慢拿排名,右拳重但回防慢。
无名方脸,排名七十四,左眉刀疤,重刀偏锋,左侧防守薄弱。
两条信息指向一个结论:武堂低年级左侧防守固有缺陷。这个结论值钱,比当场打赢一场擂台更值钱。赢一场擂台只赢一个人,掌握一个固有缺陷可以赢所有同届的人。
回到药阁时顾衍之不在——去了炼药塔准备明天控火课材料。药池里叶青山仍昏迷。
叶尘在石凳坐下,把基础药材盒拆开——五种药材摆石桌上按控火需要的顺序排列。开始逐一辨认每味药的纹理和断面颜色。
茯苓片断面粗糙有细小颗粒。火麻仁表面油亮按压有油渗出。苦参断面年轮状纹理三层——三年生。
不是消磨时间——控火课迟早用到真材,真材和星晶不一样。星晶是死的——只做星力传导不反应。药材是活的——火候差半阶药性就走。
走的意思不是失效,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一阶火烘茯苓脱水,二阶火烘茯苓变色,三阶火烘茯苓焦化——火候不同结局完全不同。
控火之准最终要练到分辨半阶冷热之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半阶的差别在星焰灯上只是焰色从淡黄变鹅黄,但打在茯苓上就是从脱水变焦化的质变。
晚上叶灵儿来送饭时看到石桌上摆开的药材,问是不是在学炼药。
叶尘说在准备。
叶灵儿没追问,把饭摆好就走。走前回头说了一句:食堂里的人说你给丹堂丢脸。
叶尘夹一筷子炒菜——菜冷了,食堂的菜送到药阁过索桥路上凉了。嚼完咽下去才回:脸不是别人给的。
叶灵儿走后叶尘继续辨认药材。第五味是龙骨藤——晒干的藤蔓切段,断面呈骨白色,中心一个小孔。
他捏了一段凑近星焰灯——龙骨藤在低火下释放清淡木香,高火下释放刺鼻焦味。一阶火和二阶火的区别——闻得到。
他把龙骨藤放回桌面,在心里把五种药材和五种控火之要求对应了一遍。
茯苓一阶。火麻仁二阶。苦参三阶。龙骨藤一阶。最后一味紫芝目前三阶以上才能炼化——超出他现在的控火范围。但迟早要用到。
他把紫芝单独放在石桌左上角——待办事项的实体标记。
夜深了。药田外的虫鸣一浪接一浪。叶尘在石桌上铺开五种药材,又在旁边摆了从丹堂借来的基础丹方册。册子翻到「控火基础」那一页——上面画了七种火焰形态:一阶淡黄、二阶鹅黄、三阶橙、四阶橘红……一直到七阶青白。
他在心里把昨天控火课的暗星力输出量和每种火焰对应了一遍。暗星力一阶火实际输出只需正统星力三成,二阶约四成,三阶约四成五。
越往上暗星力优势越小——因为高火需要星力总量,细腻不是瓶颈。总量是他的短板。三星资质的星力储量上限摆在明处。但一阶到三阶的区间里,暗星力之准完全碾压正统星力——这个区间正好是基础炼丹的全部温控范围。
今晚注定无眠。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方向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