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阵覆盖整个矿场用了约一个时辰。阵成之后再从外部看矿场——看到的是一块被废弃多年的空地。矿渣堆被幻象替换成了坍塌的废石坡,营房被替换成了半倒的木棚,矿洞口被替换成了塌方的岩壁。月光穿过幻象时会有极轻微的折射——像隔着极薄的水层看东西。但除非有人刻意用星力探测,单凭肉眼看不穿。
柳千鹤如果回来——需要先发现幻象的折射异常,然后找到阵眼,然后破阵。三个步骤——每一步都是时间。
叶尘从矿渣堆上下来。走过柳德荣值班房时窗内有鼾声——不是特意去听,是经过时鼾声刚好穿过木墙。柳德荣睡得很沉。沿着幻阵内侧边缘走到营房背面。
值班房里另一个鼾声也在同步——那是顾衍之的第二枚阵旗在废木料顶端制造的虚假气息,幻阵里的柳德荣正在值班房里打呼。真实的柳德荣也在打呼。
两个呼噜重叠,分不出哪个是真的。
他走正门。推门——门没闩。昨日柳德荣走了之后就没闩上。室内油灯灭着,月光从窗户板缝之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三道很细的银线。三条线之间的间距对应窗板缝隙的宽窄——最宽的一条能照到叶青山的右手,最窄的一条落在他左肩。叶青山躺着。
呼吸比昨晚更深——还脉丹稳住了心脉,隔着一层衣服能看到胸腔起伏,节律稳定,脉律从昨晚的四息一次恢复到了两息半一次。
但腹部的灰黑色完全没有消退——从脐上两寸到丹田位置整片皮肤呈锅底灰色,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的交界线在往上蔓延。星脉燃烧后的坏死截面会持续向丹田方向扩散——还脉丹只能延缓蔓延的势头,不能截断。
一旦灰色蔓延到丹田位置——神仙也救不回来。
叶尘蹲在旁边。开口叫了一声。
叶青山眼皮动了。先动左眼,再动右眼——不是同时睁开的,左眼比右眼慢了小半息。双眼睁开后瞳距没有立刻聚焦——在油灯灭掉的暗处找了约三息才锁定叶尘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带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叶尘把耳朵贴过去。听清了第一个字:水。
水壶在墙角。叶尘用左手把水倒进壶盖,托着叶青山的后颈喂。第一口水大半从嘴角漏了——咽喉肌肉太久没使用,吞咽反射退化。叶尘等他咳完重新喂。第二口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叶青山闭眼停了约十息——不是昏迷,是在积蓄说话的体力。然后睁开。
眼白部分是淡黄色的——肝脏被星脉燃烧的残余星力冲击过,肝功能不全导致的黄疸。
灵儿呢。
叶尘说在崖底安全。
叶青山闭上眼睛。闭了很久——叶尘数了六十息才睁。这次睁眼时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泪,是星士被废后残余的星力在眼底短暂凝聚。他说:你娘的东西。在祠堂神龛底下。铜钥匙——在你枕头下。那个不是开祠堂的,是开神龛暗格的。
叶尘从枕头下摸出铜钥匙。钥匙齿面有磨损——这把钥匙被用过不止一次。
叶青山说:带灵儿走。你娘留了东西给你。里面有圣院的事——她走之前写了信。不要在这里读——离开青云城再打开。
说完这句话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到平稳。他把自己攒了七天的那口气全用在这几句话上了。
叶尘把他从木板上扶起来。叶青山体重已经不到百斤——星脉燃烧消耗的不只是星力,还有血肉和骨髓。三根星脉从根部烧断后,丹田残余的星力没有经脉可走,在体内无序扩散——扩散过程中烧掉了大量正常组织。
他的手臂抓上去只有骨头和一张松掉的皮,肋骨隔着皮肤一根根能数出来。
叶尘把父亲从木板上转移到自己背上,动作很慢——不是怕弄疼他,是每移动一寸都要重新找重心。左肩承重,右手托腿弯,断骨截面对接的位置在肘弯内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两块碎瓷片在干磨。
痛感从肘部窜到肩膀再窜到后脑,他在后脑发麻的间隙里咬紧牙往上颠了一下,稳住了。
叶尘把他背起来——左肩承重,右手托住他的腿弯——右臂骨折处被重量压了一下,断骨截面互相摩擦的触感从肘部传到肩膀。他咬着牙往上颠了一下,调整重心。叶青山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里的矿粉和血迹已经干成了一层硬壳。
硬壳在右肩锁骨的皮肤上磨出沙沙的声响。矿粉颗粒很小——比河沙细,比面粉粗,每走一步都在他肩上碾一轮。磨到五十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有了一层浅红的擦痕。他没有换肩——右臂骨折,不能承重。
左肩承重走了三里——三里后左肩的斜方肌开始痉挛,像有人的手从衣领伸进去掐住那块肌肉用力拧。他咬着牙继续走。
身后的幻阵在视野余光里越来越模糊。三枚阵旗维持的空气波纹从三层变成了两层——最外层的灌木带屏障先瓦解了。顾衍之说过阵旗会在天亮前自行消散。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还来得及。
背着父亲穿过幻阵边缘。三枚阵旗维持的幻象在近距离内能看到微微的空气波纹——像夏日柏油路上的热浪。穿过波纹时身体会感到一瞬极轻微的阻力——不是实质阻力,是星力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穿过之后薄膜自行消解。
顾衍之对阵法精细的控制确实到了不用看就能调的水平。
矿场外。月光下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往东延伸,穿过废弃采石场和松林,可以绕过青云城正面。
河床里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光不是来自石头本身,是来自石面上附着的星辉苔。这种苔藓只在星力充沛的河床里生长,白天看起来是普通灰绿色地衣,月光一照就发光。
叶尘沿着发光的方向走——星辉苔的生长轨迹就是河床干涸前的水流方向,水流方向就是最低处。沿着最低处走不会绕路。
叶尘沿着河床走。背后的叶青山呼吸很浅,但节奏稳——像一面被风轻轻敲着的旧鼓。
河床往东走了一里后进入一片矮松林。松树不高,最高的也才过人的头顶——是东荒平原特有的岩松,根扎在石缝里,树干扭曲但木质极硬。松林里的地面是松针铺的,厚达半尺,踩上去不发声。
叶尘在松针上走了一段后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到自己踩地的声音了——松针吸音,也吸脚步声。背上的父亲在松林里呼吸声变大了——因为松林太静,静到连几十步外一只夜鸟整理羽毛的摩擦声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