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同时,一股星力波动从矿洞方向传来。
不是柳家的星力。柳家星力带着矿脉深处铁矿石氧化后的刺鼻金属味——浓稠越高,金属味越重。柳千鹤的星力闻起来像生锈的铁锅。
这股星力极为干净,收束得很紧,像一柄叠在鞘中的窄刀。空气在矿道出口处微微折射了一下——仿若夏日路面上的热波,热波过后空气恢复原样。修为至少在星师境。
星师境的星力不需要外放就能被感知——不是对方不收敛,是星力浓稠本身对环境的扭曲太明显,空间在它存在的位置会自行凹陷出一个小角。
黑衣人从矿洞口走出来。身形中等偏瘦。黑发束在脑后,脸型偏长,颧骨不高,眼眶不深。约四十岁。眼睛没有柳千鹤那种阴沉的穿透感。
眼角有细纹,嘴唇线条平直,不笑也不绷。走路快慢均匀,步幅平稳,鞋底离开地面的距离每次都一样。不是刻意控制——是长期修炼形成的身体节律。
经过矿渣堆时距叶尘约十五步。没朝叶尘藏身的方向看。矿渣堆的石缝里有一只蟋蟀在叫,叫声断断续续,和夜色一样薄。
叶尘蹲在原地没有动。不是因为对方没发现——是因为他不敢确定对方能不能感知到暗星力。如果能,跑也没用。如果能却不停下——说明不在意,或者不认为暗星脉是威胁。
黑衣人推开营房第一间的门进去了。门没关严——墙上一道缝透出他身上带的极小的星辉灯,光线比室内油灯纯净一个层级。星辉灯浮在他左肩上方约五寸处,随身体移动。他用星力外控维持悬浮——这种精细操控至少星师境中阶。
叶尘从废木料后绕回窗缝。左眼贴上缝隙。窗缝的油纸在夜晚的潮气中微微变软,贴着颧骨的触感像一层湿了水的鱼皮。
黑衣人站在叶青山旁边。右手拿起星灵草——从五根手指间解出来,拎着根茎提到鼻尖。他没直接闻——先隔三寸用星力包裹叶片校验药力波动。
星辉灯稳定悬浮,白光把须根照得纤毫毕现。他凑近鼻尖吸了一口气。然后右手偏转了一个朝向——星辉灯跟着转动,光从侧面透进根茎,照出内部星力脉络的走向。
满意。放下来时把星灵草折了一下,放回叶青山手掌——但没塞进指缝。他不在乎星灵草会不会掉。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叶青山左手腕脉门。星辉灯的光减弱了一截——不是灯的问题,是他分出部分星力用于探脉。搭了约二十息。
二十息内他闭眼了一次——闭眼时周围星力有微幅收缩,范围极小但方向明确:星力从空气中往他体内收,再从指尖往叶青山脉门探。
探脉分了三层:第一层探脉搏深浅,第二层探星脉截面,第三层探丹田残余星力。探完之后手指未离脉门,又停了三息——他在数心跳间隔,估算炎症蔓延的快慢。
手指离开时,叶青山的左手腕上留下了一点星力凝成的淡蓝色光斑——光斑闪烁两下,渗入皮肤。是持续监测用的星力标记。光斑在黑暗里像一只极小极远的萤火虫。
星灵草重新握回他右手。整个握住,手腕翻转纳入左侧袖口。然后从右侧袖口取出一粒丹药——暗红色,表面没有丹纹,不反光。
丹药在星辉灯下不显任何光泽——说明不是普通炼丹炉出的,是丹阵出的。表面被星力层完全包裹,药力不外泄。拇指推入叶青山嘴里,掌心覆住下颚往上合——牙关合拢,丹药在舌下化开。
药液沿舌根往下渗。渗入极快——还脉丹的化开方式不同于普通丹药,化开后直接吸附在星脉截面边缘。吸附的瞬间,叶青山的脉管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冬眠的蛇在春雷中翻了翻身。
转身往外走。经过矿渣堆时脚步慢了半扇呼吸的时间。没往叶尘方向看。开口说了话——声音不高,语气平,没有拖腔。语句干净。
说的是:明晚。矿洞口。
然后走了。往东——青云城外方向。星力波动维持在原水平,走了约五十步后消失。不是消失——是星师境的主动收束。他把全部星力压进了经脉内壁,不再对环境释放任何余波。
这种控制力,星师境初阶做不到——至少星师境中阶起步。而且不是战斗型星师——战斗型星师收束星力时会残留杀气线。
炼丹师或阵师的星力收束后没有任何情绪残留——像水倒进暗河,水面下一尺就看不见了。
叶尘等他彻底离开后才站起身。翻窗回到营房。油灯已灭,室内靠窗外月光补光。叶青山还在呼吸。胸口布条上多了一块新的湿痕——暗红丹药入口后化成的药液从嘴角漏出一点。
湿痕边缘正在缩小——药液在自吸收。手指探脉——脉搏在恢复。不是变快,是变深。之前脉象浮在表面且间断,现在脉位沉下去了,冲和感重新连贯。
这不是治伤——这是续脉。还脉丹。药经残篇记载过:万年星髓为主材,辅以七种固脉药引,能临时接续断裂星脉的边缘截面,续命十日左右。
接续不等于修复。十条细丝连起来能维持一盏茶的通电——一根铁索截断了就是断了。截面依旧是截面。
星灵草被拿走了。叶尘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它——沉没的东西不要想。黑衣人留的地址是矿洞口,明晚——为什么不是营房,不是密林。
矿洞口上方有柳千鹤的被动探测阵。星师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选矿洞口见面——说明要让柳千鹤知道他在。或者说,要让柳千鹤知道他来过。替叶尘站队。
叶尘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光斑还在父亲手腕上微微闪烁——每隔三息闪一次,像星空中一颗极遥远的孤星。
他把铜钥匙从靴子里取出,握在手心。钥匙上有叶家老宅的铜锈味——那是母亲在世时门环上残留的气味,青涩中带一丝甜。如果明晚回不来,这枚钥匙就是他最后的托付。
夜风吹过矿场,把矿渣堆上的细粉扬起来,粉末在月光下像一片淡红的薄雾。叶尘站在营房后墙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苍云山的黑色轮廓。
苍云山后面是东荒。东荒有圣院。圣院有九转丹。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不能回头——柳家不会放过叶家,星辰殿不会放过暗星脉。但他父亲只剩九天。九天之后,所有关于未来的计算都将失去意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紫胀,关节僵硬,指甲下的瘀血从深红变成了墨黑。这只手可能永远握不了剑。但握不了剑的手还能握丹炉的炉钳。
叶尘把钥匙重新塞进靴筒。靴筒内侧的皮革已经被铜锈染出一块暗绿色的斑痕。他站起来,往矿道外走去。星灵草没了,但父亲暂时活着。暂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