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四天深夜,星辰殿青云分殿。
林鸿远从演武场回来之后没有回住处。他穿过议事厅外的长廊——星石灯已调暗到最低,橙光缩成豆大的光点。长廊尽头是档案室,三面木架码着青云城一百二十年的星士考核存档和矿权文书。
正中一张长案,案面被无数卷宗的麻绳绑带磨出上百条平行浅槽。
他从档案架上抽出大比全部参赛者的星力校验碑存档。六十四份,按编号排列,摊在长案上一份一份比对。柳承平的脉象平滑——星力输出稳定,波动不超标准偏差正负零点三。赵承渊的更干净——烈阳掌高温产生的周期性尖峰完全符合标准髓络图。
六十四份中六十三份都正常。
叶尘的六份被他单独铺在正中央。第一次对阵柳鸣,波谷在第七十二秒——很浅,单看注意不到。第二场略深。到第四场对阵柳承平,波谷最深——谷底位于正统星力脉象的自然低谷下方约三分线宽,持续不超过零点四秒。
林鸿远用手指盖住波谷左侧的正常脉象,只看谷底——不是自然衰减的形状。
自然衰减是缓慢下坡,这个凹陷是陡峭的楔形,像在平滑曲线上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正统星力的脉象在战斗状态下不会自主塌陷——除非校验者体内有另一种能量在那一刻分流了正统星力。
一种校验碑能感知脉象异常但无法识别能量类型的东西。
林鸿远放下校验存档,拿起第二件东西——举报函。信纸是柳家专用的青纹纸,对着灯能看到柳叶暗纹从背面透出淡青色。柳家青纹纸分三级:族人用素纸,嫡系用单纹纸,家主用双纹纸。这封信用的是单纹纸。
只有一行字:「叶尘体内存在不属于正统修炼法度的异常能量。建议星辰殿复检。」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迹方正,横平竖直,力度均匀——柳承业。去年报名表上就是这笔字。
柳承业没公开举报。匿名是最安全的路——不知道叶尘体内是什么,不知道举报会不会引火烧身。单纹纸柳家嫡系不下二十人能拿到,就算被追查也锁定不了具体是谁。
林鸿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用指腹摸到了一处极轻微的凹痕——写完最后一个字后笔尖多停了半个呼吸,墨迹在那一点渗得比别处深。最后一个字是。柳承业在犹豫。
他在青云分殿做了十五年殿主。处理过星石走私——矿监私吞,涉案金额够买半个叶家大院,案子结了三天矿监家属在星辰殿门口跪了一排,孟怀义一个都没让进。
处理过星技盗版——带人查封柳家的禁传拓本,柳千鹤站现场没说话,从头到尾盯着他看,那种沉默比柳家任何人的叫嚣都让林鸿远记得更清楚。
处理过私下斗殴——赵柳两家子弟在城门互殴,断了四根肋骨打碎一盏公共星石灯,赔款从两家的矿税里各扣了三个月。从来没处理过异常能量。星辰殿章程没有对应条款——正统星力法度之外的能量,在官方定义里不存在。
不存在的意思不是真的不存在,是没有任何执法依据。没有分类标准,没有校验规程,没有处置先例。
如果异常被确认,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理叶尘,是起草新的星辰殿条例。这件事可能惊动东荒总殿。
窗外演武场的星石灯一盏一盏熄灭。外围十二盏储能不足先灭,然后看台上的,最后是擂台正上方那盏精炼上品灯。全灭之后档案室只剩他桌上一盏便携星石台灯。光照在脉象图上,在波峰波谷间拖出极短的淡影。
他在黑暗里坐在长案前,把六份叶尘的脉象叠在一起对着灯看——波谷的深度逐场递增,从几乎不可见到清晰可辨,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试探被探测的底线。
他把手指按在波谷最低点,沿着凹陷的轮廓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曲率和正统星力衰减曲线完全不同——衰减是平滑递减,这道弧线有对称性。对称意味着它不是随机的能量波动,是一个有结构的东西在主动吸收正统星力。不是泄露——是抽取。
有什么东西在叶尘体内,从比赛的第三场开始,越来越大胆地从正统星力输出中抽取能量为自己充能。
林鸿远在举报函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查。不是批给任何人的,是批给他自己的。最后一笔竖钩没收住,划到纸边。他需要先确认异常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烧掉信。如果存在,要考虑的不是叶尘一个人——是整个青云城的势力平衡。
柳赵两家联手打压叶家已经三年。如果叶家出了一个身份不清的变数,这份平衡会碎。星辰殿的态度会决定叶家最后一口气能不能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