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花园没有固定的路。这是远征队深入一段距离后最直接的感受。脚下的腐殖质地面在孢子的作用下不断分解、变形,前一刻还踩上去硬实的腐叶堆,后一刻便塌陷成冒泡的泥浆坑。灰绿色的孢子云层随着潘多拉的能量脉冲缓缓翻涌,像活物一样改变着花园内部的气流走向。白枫的剑意感知在迷雾中咬紧那条狭窄的通道,左手中的剑意如丝线般延伸出去,绕过前方一个正在崩塌的巨型蘑菇结构,在侧面找到了一条更窄但更稳定的缝隙,带着远征队从两团即将合拢的孢子云之间侧身挤了过去。罗刹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用斧背拨开一根横挡在面前的黏滑藤条,将卡在藤缝里的几只指甲盖大小的疫虫震飞。
顾诚的领域一直维持在全功率的七成左右,淡蓝色的空间光膜将整支队伍包住,光膜外侧的空气在孢子云的持续侵蚀下不断发出油煎似的轻响,领域内能闻到一股古怪的焦味。防线虽然稳住了,但每个人都清楚第五层的空气中飘着看不见的微小杀手。方晴在队伍后侧跟着,便携光谱仪上显示孢子浓度已经突破熔岩地狱热浪的数值,且各种孢子的毒素成分在不断变化,其中一些正试图向领域内渗透。沈小雨和沈小雪守在方晴两侧,双胞胎的刀尖朝外护着,同调感知把周围气流中每一处异常波动同步放大,霍伊人则持剑走在最外侧,剑罡的淡红色光雾与领域蓝光交错,将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孢子群逼退在两步之外。
“她的孢子已经侵入到领域边缘了,浓度比王媚之前估算的还高。”顾诚低声说了句,眼睛没离开前方越走越窄的缝隙。他的空间感知在浓雾中像一根被真菌缠满的丝线,稍一延伸就被层层孢子包裹吞没。但他不慌,第七阶的领域已初具自洽的力场结构,外界的侵蚀越强,领域的边界就越清晰。他相信白枫带的路。
忽然,前方整片灰绿色的雾墙猛地一缩,几朵孢子蘑菇同时炸开,灰色的孢子像爆炸的灰尘一样朝他们扑来。白枫身形未停,手中剑光大盛,一剑从左斜上方劈出,冷白色的剑意与雾墙撞在一起,竟像砍中了什么极黏稠的东西,剑意停滞半秒后才将雾墙撕开一道口子。顾诚几乎同时将领域向外一扩一收,把那些从炸开的蘑菇中涌出的疫虫全数震飞出去,领域边缘泛起层层青蓝色的涟漪。几个人在灰雾中像穿过一道水帘,猛地冲进了更深的一片低地。
雾气在这片低地反而淡了些,空气甜腻的气味却更重,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半腐化的植物残骸,残留的疫病孢子在残骸上结成一张张灰绿色的细网。沈小雪忽然按住胸前的护符——骨光花正以从未有过的频率微微发烫,那枚从格罗特瘟疫之心绿叶里提取的净化因子像被什么引动了。她抬头向前望,在雾气尽头隐约看见一个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大丛腐败植物中央的女人背影。她穿着破烂的深绿色长袍,灰白色的长发一直垂到泥土上,长袍下摆几乎与周围的腐叶融为一体,像从这片腐败中长出来的一株巨大菌株。她正在用细长的手指将一朵早已腐烂的花往土里埋,埋好了,再挖出来,再埋下去,动作重复而宁静,像在哄一个永远不肯入睡的孩子。
潘多拉。
她没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奇怪的柔滑与黏稠,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股甜浆:“你们走了好远的路……来拿花吗?我的花都死了,只有这一朵埋下去,开不出来。你们闻到了吗?这些孩子,它们都睡了,醒着的只有我。我不喜欢醒着。”
顾诚朝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住脚步。他低声道:“她在说话,暂时没攻击。王媚,能分析出她的状态吗?”
王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压抑的凝重:“潘多拉的能量波动极不稳定,核心在体内以一种非对称节奏搏动。她现在介于清醒和疯狂之间,跟她上次在旧实验室保险柜前一样。疫病规则仍在持续扩散,但她暂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我们需要进入她的旧实验室,生命之泉在那里,但必须从她背后过去。她堵在必经之路上。如果惊动她,疫病规则会全面爆发。”
“那就别惊动她。”罗刹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来吸引她注意,顾诚和霍伊人从侧翼绕过去。但先说清楚——如果她突然进入疯狂状态,我未必拉得住仇恨。这家伙跟以前那些靠拳头或刀剑进攻的对手不一样,她的病会自己找路,比我快。”
“你不能一个人去。她会辨认出人数,我们突然变少,她立刻会警觉。”白枫压低声音,剑尖斜斜指向地面,剑意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延伸出去,在雾气最浓的地方轻轻一触便缩回来,像一条蛇在草丛里吐信。片刻后他续道,“她的病孢子正在我们右侧形成一个高浓度的气旋,速度很慢,但方向是朝我们来的。她已经在测试我们了。”
顾诚眼睛微眯。他的空间感知捉住了那个气旋的轮廓——一团由无数细微孢子组成的旋风,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从右侧绕过来,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如果此时他们贸然分散阵型,那团旋风就会从队伍中间切进去,把阵型割成两半。他没有犹豫,低声道:“不分散。我们整体贴着左边的高地走。白枫开路,罗刹断后,我守住右侧。霍伊人和双胞胎保护方晴。我们跟潘多拉保持距离,先绕过她的正面,她的旧实验室就在左前方。”
方晴从口袋中抓出一把食肉藤种子,朝着右前方低声念了句什么,十几粒种子被风裹着飞出领域外,在落地的一瞬迅速生根。几根新生的藤蔓挣扎着从腐土中探出头来,微弱地吸收空气中过量的孢子。效果有限,但干扰了那团气旋的走向。
与此同时,潘多拉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极慢,像一具生锈的提线木偶,但那股从她体内散发出的疫病气息却猛地浓烈了数倍。她慢慢转过身,灰白色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几近透明的眼睛,瞳孔深处泛着一种病态的暗绿色光。她的目光在远征队众人之间游移,最后停在顾诚身上。
“你不是他。可你身上有他的花……不,那是我老师种的花……你们,摘了我的花,现在又来摘他留下的花。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我的花园里偷东西,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留下来陪我。”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道奇怪的笑容,“那你们就留下来,跟花一起开。”
话音落下,花园里的气温骤降,四周的孢子蘑菇像被同一根神经触发,同时炸开。灰绿色的孢子海啸般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空气中充斥着瘟疫的甜腥气。顾诚的领域瞬间收缩到极致,蓝光凝成近乎实体的壁障,将整支队伍封死在一片狭窄的空间内。霍伊人拔剑前跨一步,剑罡与空间领域叠在一起,将正面扑来的孢子潮生生顶住。白枫剑意四散,从侧面刺穿几道已经逼近队伍的疫虫长带。罗刹双斧舞得密不透风,将穿透双层防护的少量孢子斩散。沈小雨和沈小雪背靠背将方晴护在核心,刀尖上骨光花粉凝成一层银白色的细膜,随着她们的呼吸向外扩散,将空气中残余的细微孢子悄然净化。
“她的疯狂状态开始了。但她的核心搏动没有加速——她还在试探,没有全力出手。”白枫的剑意捕捉到潘多拉心脏处那股奇异的节奏,连忙示警。
顾诚的目光穿过重重孢子,落在潘多拉身上,低声对霍伊人道:“等白枫找到破绽,我们联手切进去。不能拖,拖久了她的病会从地下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