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蛊雕巨大的身影伏在江边,黑色羽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像一件破败的蓑衣。
它没有扑人,也没有再发出那种诱人下水的婴儿哭声。
它只是用一边翅膀护住那个空荡荡的巢,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小满。
“警察同志……”
“我要报案。”
林小满从警这么久,准确地说,也就从警没多久。
但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职业生涯接到的第一起“大案”,报案人会是一只山海经里的吃人怪鸟。
她僵在原地,手里握着警用手电,灯光正照在蛊雕那根漆黑的独角上。
雨水顺着手电外壳往下淌。
她喉咙发紧。
“师父。”
林小满低声问:
“这种情况,走正常报警流程吗?”
老周站在她旁边,表情比刚才更沉。
“走。”
林小满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走?”
老周看了她一眼。
“人丢了孩子能报警,妖怪丢了孩子就不能报?”
“可它是蛊雕。”
“蛊雕也是山海市在册居民。”
林小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煤球蹲在警车顶上,甩了甩尾巴。
“新人,格局小了。”
林小满转头瞪它。
“你少说两句。”
煤球抬起爪子,指了指江边那些还没完全清醒的群众。
“你有空瞪我,不如先处理现场。再拖一会儿,他们醒过来就该报警说你们虐待保护动物了。”
“它算保护动物吗?”
“算重点监管异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前者归林业,后者归你。”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只猫气出工伤。
老周已经走到护栏边,伸手在雨里轻轻一抖。
那些缠住群众的红绳像活物一样收紧,将十几个人稳稳拖回安全区域。
路人们一个接一个瘫坐在地上。
有人茫然地看着江面。
有人抱着脑袋发抖。
还有人嘴里喃喃念着已经去世亲人的名字。
林小满走过去,先把老赵扶起来。
“赵叔?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赵脸色惨白,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看着林小满,好半天才认出她。
“小满?”
“我刚才……”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江面,身体猛地一抖。
“我听见你婶子的声音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
她刚才也听见了。
那个声音喊她小满,说妈妈好冷。
明知道是假的,可心还是像被一只手攥住。
老赵抓住她的袖口,声音发颤:
“江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小满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老周已经走过来,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在老赵额头轻轻一贴。
老赵眼睛一翻,当场睡了过去。
林小满一惊。
“师父!”
“没事,安神符。”
老周语气平静。
“睡一觉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在雨夜巡逻时低血糖,差点掉进江里。”
林小满看着地上躺了一排的人。
“他们也要贴?”
“嗯。”
“这算不算篡改证人口供?”
老周想了想。
“算保护当事人精神健康。”
煤球从车顶跳下来,补了一句:
“顺便保护你的世界观。”
林小满没吭声。
她帮着老周把那些被蛊惑的人扶到警车和桥洞下,又联系了附近派出所普通值班组,让他们来接“受惊群众”。
老周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江湾桥,有十几个群众受雨夜惊吓,疑似集体低血糖。”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集体低血糖。
亏他说得出口。
等现场暂时稳住,她才重新走向蛊雕。
蛊雕仍伏在巢边。
它很大。
哪怕低伏着身体,也几乎和警车一样高。
近距离看,它比刚才更吓人。
黑羽下有隐约的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那双赤红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浑浊,反倒有种压抑到极致的清醒。
它看见林小满靠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像哭。
又像警告。
林小满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你别激动。”
蛊雕盯着她。
“你听得懂我说话?”
林小满一怔。
这声音很奇怪。
不是普通话。
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
它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古老、沙哑,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可她偏偏听懂了。
她下意识看向老周。
老周也在看她。
那双原本困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惊讶。
煤球尾巴僵了一下。
“她真听懂了?”
老周没有回答,只问林小满:
“它刚才说什么?”
林小满皱眉。
“它问我,是不是听得懂它说话。”
这一次,老周沉默了。
雨声砸在江面上,噼里啪啦,像一场急促的鼓点。
蛊雕慢慢抬起头。
它看林小满的眼神变了。
刚才是戒备。
现在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警察同志。”
“他们偷走了我的蛋。”
“那是我最后一个孩子。”
林小满喉咙发紧。
“谁偷的?”
“人。”
蛊雕的羽毛轻轻颤动。
“穿黄衣服。”
“骑铁兽。”
“背黑箱。”
林小满立刻想到了外卖员。
她追问:
“几个人?”
“三个。”
“往哪边走了?”
蛊雕缓缓转动头颅,独角指向江湾桥外的那条老公路。
“往没有灯的地方。”
林小满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江湾桥外,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老路。
白天都很少有人走。
晚上更黑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老周蹲在破巢旁,捡起那半片黑色蛋壳。
蛋壳边缘很整齐,不像自然碎裂,更像被某种工具切开的。
他又从泥水里捡起一张湿透的小票。
小票纸质很薄,却没有被雨水泡烂。
上面印着几行字:
山海夜市。
特殊配送。
货品:未孵化异兽卵。
收件地点:城东旧站。
收件人:空白。
林小满盯着那几个字,背后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山海夜市是什么地方?”
煤球走过来,在小票上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黑市。”
“卖什么?”
“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卖。”
“比如?”
煤球看了她一眼。
“九尾狐的尾巴毛,夫诸的角粉,讹兽的舌头,重明鸟的眼泪,还有刚出生的异兽幼崽。”
林小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贩卖野生动物吗?”
老周把小票夹进证物袋里。
“比那个麻烦。”
“这是妖怪幼崽走私。”
林小满看着空荡荡的巢,又看向伏在雨里的蛊雕。
一个以婴儿哭声诱人下水的异兽。
一个山海经里被记录为食人的怪物。
可它现在护着空巢,声音发抖,说自己的孩子被偷走了。
那一瞬间,林小满忽然意识到,妖怪派出所的“派出所”三个字,并不是玩笑。
这里不是专门降妖除魔的道观。
也不是见妖就杀的猎妖组织。
它处理的是案子。
有嫌疑人。
有受害者。
也有报案人。
哪怕报案人是一只蛊雕。
林小满把手电收回腰间,走到蛊雕面前,认真问:
“你叫什么名字?”
蛊雕愣住。
它似乎没有想到,人类警察会问它名字。
过了很久,它才低声回答:
“乌娘。”
林小满从口袋里拿出随身记录本。
雨太大,她只能用身体挡住纸面。
她一笔一画写下:
报案人:乌娘。
种属:蛊雕。
案由:幼崽被盗。
写完,她抬头看向蛊雕。
“乌娘,我们会立案。”
蛊雕赤红的眼睛微微颤动。
“你们会找回我的孩子吗?”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警察不该随便承诺。
可看着那只庞大的异兽,她还是握紧了笔。
“我们会查。”
“只要它还在山海市,就一定查。”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煤球坐在旁边,小声嘀咕:
“话别说太满,山海市夜里的地方可不止一个山海市。”
林小满没理它。
她合上记录本,对蛊雕说: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蛊雕看着她。
“在我们调查期间,不准再用哭声引人靠近江边。”
蛊雕低下头。
“我不是想害人。”
“我知道。”
林小满声音缓了一点。
“但你差点害死人。”
蛊雕没有反驳。
它庞大的身体在雨里一点点缩低,像一座沉默的黑山。
“我只是太急了。”
“我醒来时,孩子没了。”
“人类的味道到处都是。”
“我找不到它。”
说到最后,它又发出了那种压抑的婴儿啼哭。
这一次,哭声没有蛊惑人心。
只有空荡荡的悲伤。
林小满别开眼。
老周取出一张暗黄色符纸,贴在江边石缝上。
符纸一落下,周围雨声像被压低了一层。
“这里暂时封住。”
他说。
“你留在巢边,不准离开江湾桥水域。”
蛊雕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凶意。
“我的孩子——”
老周打断它。
“你现在出去找,只会把事情闹大。”
他指了指远处即将赶来的普通警车灯光。
“白天的人类社会承受不了一只蛊雕满城找孩子。”
“你想救它,就得按规矩来。”
蛊雕喉咙里滚出低吼。
江面翻起黑浪。
林小满立刻上前一步。
“乌娘。”
蛊雕看向她。
林小满说:
“你信我一次。”
雨声之中,一人一妖对视。
片刻后,蛊雕慢慢收起翅膀。
“好。”
“我信你。”
老周眼神更复杂了。
煤球仰头看了看林小满,又看了看蛊雕。
“有意思。”
林小满没听清。
“你说什么?”
煤球立刻装傻。
“我说雨真大。”
……
回到妖怪派出所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林小满浑身湿透,刚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值班室里的灯比出门前暗了一些。
墙上的“妖怪派出所”牌匾静静挂着,像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林小满看着那块牌匾,心里仍有些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普通新人警员。
现在,她已经给蛊雕做完了报案笔录。
老周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小票、蛋壳碎片、一根从现场捡到的黄色纤维。
煤球跳上桌,用爪子拍了拍那张小票。
“山海夜市很久没这么明目张胆了。”
林小满脱下雨衣。
“这个黑市在哪里?”
煤球歪头。
“你问白天的地址,还是夜里的地址?”
林小满沉默两秒。
“还有区别?”
“白天它是废弃菜市场。”
老周接过话。
“夜里是妖怪交易场。”
“入口每晚都变。”
林小满皱眉。
“那怎么查?”
老周打开电脑。
屏幕上不是普通公安系统,而是一个深蓝色界面。
左上角写着:
妖怪派出所内部系统。
下面有几行选项:
妖怪户籍。
异常报案。
封印物品。
山海夜市监测。
老周点开“山海夜市监测”。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
权限不足。
林小满看向老周。
老周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
“系统年久失修。”
煤球冷笑:
“说人话就是你权限被停了。”
林小满挑眉。
“师父,你还被停过权限?”
老周咳了一声。
“年轻时不懂事。”
煤球慢悠悠补刀:
“拆过一次山海夜市半条街。”
林小满看老周的眼神顿时变了。
“你不是说按规矩来?”
“所以后来我就被停权了。”
老周非常平静。
林小满忽然觉得,这个派出所里最不靠谱的可能不是会说话的猫,而是她这个师父。
就在这时,值班室角落里的老式打印机忽然自己响了。
咔。
咔咔。
林小满转头。
那台打印机她白天试过,根本不能用。
墨盒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年。
可此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一下一下吐出一张纸。
纸张很旧。
边缘泛黄。
上面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妖怪派出所案件受理单。
林小满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第一行写着:
案件编号:Y-0002。
案件名称:妖怪幼崽走私案。
报案人:蛊雕乌娘。
嫌疑组织:山海夜市。
涉案目标:未孵化异兽卵。
危险等级:红色。
林小满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猛地顿住。
收件线索:下一单配送地点——妖怪派出所。
收件人:林小满。
值班室里骤然安静。
煤球的绿眼睛慢慢眯起。
老周脸上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来。
林小满盯着自己的名字。
“他们知道我?”
没人回答。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派出所门口响起了一阵电动车刹车声。
刺啦——
刺耳的声音划破深夜。
门外,有人敲了敲玻璃。
咚。
咚咚。
一个隔着雨衣和头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您好。”
“山海夜市特殊配送。”
“请林小满警官,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