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天的手停住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那个角度。
两天前制定方案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过左半寸三个字,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公开场合,风险系数偏高,不推荐。
他选了标准答案。
那份笔记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现在秦牧问出来了,不是嘲讽的语气,不是反派的腔调,是一种研究了某样东西之后忍不住开口的语气。叶凌天第一反应不是他说错了吗,是: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整个义诊室安静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像在挑错,是因为它听起来像是真的知道。
围观的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凌天盯着秦牧,一个字都没说。
秦牧的心声,被林诗语完整地接收着:
(这要是剪进视频,标题就叫《神医不会的那半寸》,弹幕估计全是牧哥你为什么比叶凌天还懂,等等我不是在针对他,我只是,那个并发症如果不处理,后续有风险,算了算了这跟我没关系,我是来执行反派任务的,我只要让他情绪失控拿到分走人,但他刚才那个停顿,他知道那个角度。)
林诗语在人群里,手机镜头没动,人已经愣在那里。
他不是在攻击。
他是在想。
叶凌天把第三针扎了下去。
用的是原来的位置,教科书的答案。
针法很稳,老大爷的面色继续回暖,围观的专家轻声点头,有人说叶医生手法很扎实,有人说这个案例处理得规范。
治疗是成功的。无可指摘。
但叶凌天没有说话。
旁边几个专家开始低声议论了:
偏左半寸……那是另一套方案,针对的是那个……
这位秦先生是怎么……
理论上那个角度对复合并发症确实有额外干预效果……
叶凌天把针收好,动作很稳,一直没有抬头。
他想说一句话,把场面扳回来,把这件事挡过去。
但那句话说不出口。
因为秦牧说的是对的。
不是叶凌天做错了那种对,是他看见了叶凌天没有选择展示的那部分那种对。叶凌天今天选了最安全的方案,那个选择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被人当众问出来了,被一个理应是外行的人,以一句为什么没选的方式,看见了。
这不是羞辱。
这比羞辱更难处理。
他最后抬起头,看向秦牧。
对上了视线。
秦牧愣了大约一秒,他的心声在这一秒安静了,什么都没有,然后系统弹窗炸开了。
【检测到叶凌天真实情绪反应:达标。剧情任务完成!反派值 +25!】
紧接着:
【展示专业医学判断导致在场人员好感提升:-10。净得 +15。当前反派值:65。】
秦牧盯着那个,深吸了一口气。
还差十五分。
六十五。从宴会那晚一脚踩进四十二、被收走超跑和黑卡、深夜步行七分钟去便利店啃泡面,到现在,他用三天,把自己从危险区一点一点抠了回来。再爬十五分就是安全区,超跑、黑卡、那张能随便点外卖的卡,全都要回来了。
他难得地允许自己在心里松了半口气。今晚说不定,真能吃上一顿热乎的。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任务完成了。叶凌天情绪反应达标,系统判定成功,流程结束。按道理,他现在应该在心里给这个结果打个勾然后走人。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的不是反派值,是叶凌天那个停顿。
那一秒里叶凌天什么都没说,把针悬在半空,停在那里。
秦牧在做内容的时候研究过神医文里的角色设定,他知道叶凌天这种人的底层逻辑是永远展示最有把握的那个,公开场合不赌,哪怕赢面更大的那一侧他也不会去碰。这是一种他以前在直播里专门吐槽过的龙傲天式自我保护。
但刚才叶凌天停针的那一秒,他感觉到的不是龙傲天在自我保护。
是一个人在权衡,然后做了一个不是最优解的选择,因为那个选择在此刻更合理。
这跟他吐槽过的那些扁平角色不一样。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问出那句话是为了激怒对方。或者说……
他有点不确定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秒,被他压下去了。
他对着叶凌天说了一句补救的反派台词,语气摆回去:叶医生,你的表演不错。
然后转身,准备走。
叶凌天没有回应。
他重新低下头,整理诊台,白大褂在诊室灯光下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为什么不往左偏半寸还在耳边转。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写了一遍,又划掉。
不是原谅,不是愤怒,是一种他在战场上从来没遇到过的处境。
战场上有人看穿你的弱点,是来攻击的。对方的目的很清晰,你知道怎么应对。
但刚才那句话不是攻击。
叶凌天把这件事在心里反复按压了一下,确认它的边界。他今天选了教科书的答案,那个选择站得住脚,没有人能说他做错了。
但有人看见了那个夜里他独自研究的左半寸,那个最后被他在笔记里划掉的备选方案,那份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犹豫。
那一晚他坐在台灯下,把那个角度在纸上画了三遍。不是不确定它是不是对的,他很清楚那个角度在理论上更优,对这个老大爷的复合并发症有额外的干预效果。他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握在公开场合稳定复现,不出失误。
最后他在旁边写下:风险系数偏高,公开场合不推荐。
然后划掉了那三个字,选了标准答案。
那份笔记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犹豫过。
被一个外行,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研究问题的语气,问出来了。
这不是羞辱。羞辱他处理过很多次,他知道怎么接。
这是被看见了他本来不打算让人看见的那部分。
他低头整理针盒,动作很稳,诊室的灯光打下来,白大褂没有一条褶子。
他清楚地知道,今晚他会把那个方案重新打开,再研究一遍。
不是因为今天选错了。
是因为有人问了。
人群里,林诗语攥紧了手里的志愿者牌子。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里,秦牧正往门口方向走。
她看了看镜头里剪进去的画面:为什么不往左偏半寸那一句,叶凌天停针的那一刻,围观专家点头的那几秒。
她要去追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