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区,雷诺兵工厂。
深入地下二十米的四号绝密车间。
八盏高功率白炽灯把墙角的防水涂料烤得起皮。
车间正中央,立着一台两层楼高的黑色铁皮怪物。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机油味,还有石棉保温层的焦糊味。
法兰西最顶级的六十四个高级技工,用了一个月时间。
停下了其他所有兵工厂的活计。
一点点敲打、拼焊、铆接,把它造了出来。
这就是那台耗资一千万法郎的高压蒸汽锅炉。
“点火。水泵注水。”
首席科学家皮埃尔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手里捏着一块黄铜秒表。
大拇指压下按钮。
“咔哒。”
炉膛里的无烟煤被点燃。
橘色的火舌舔舐着耐火砖。
几分钟后,高压水泵发出沉闷的轰响。
“压力十个大气压。温度正常。”
操作工盯着带铜圈的仪表盘,大声汇报。
“主传动轴转速,每分钟五百转!”
“泄压阀开启幅度百分之十,排气平稳!”
伴随着操作工的喊声。
一股浓白的蒸汽顺着排气管喷涌而出,冲刷着地下室的排风扇。
没有异常的震动,没有连接处的漏水。
一切就像图纸上标注的一样,顺滑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国防部长阿曼德站在黄色的安全线外。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石楠木烟斗。
双手死死攥着西装下摆。
手心的冷汗把昂贵的羊毛料子攥出了几道死褶。
“成功了?”阿曼德的声音发干,带着微颤。
“目前来看,完美。”
皮埃尔盯着那个正在往外喷吐白气的泄压阀。
“它的热效率,比大英帝国的维多利亚级战列舰高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体积还缩小了一圈。”
皮埃尔把秒表塞进口袋。
他手里拿着那份俄国人画的图纸。
图纸边缘已经被手汗摸得起了毛边。
“俄国人的天才设计。”
皮埃尔的手指,点在泄压阀的一个参数上。
“0.8毫米的横向受力截面,完美分摊了蒸汽激波。”
“我们的工程师怎么就想不到这个刁钻的角度?”
阿曼德拔出嘴里的烟斗。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管他谁想到的,现在它是法兰西的了!”
阿曼德大步跨过地上的防水电缆。
“把这台锅炉装上我们的新式战舰。”
“只要三艘!”
“法兰西的海军就能横穿英吉利海峡,把大炮顶在英国佬的白金汉宫门前!”
阿曼德转过身。
一个挂着中尉军衔的副官端着一个大号银质托盘走过来。
托盘里放着两瓶冰镇的唐培里侬香槟,外加几十个水晶高脚杯。
三十二名参与制造的机械专家和热动力学教授,围在托盘旁边。
他们互相握手,用力拍打着同僚的肩膀。
有几个老头眼眶发红,摘下礼帽擦拭汗水。
长久以来的技术憋屈感,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巨熊国用一堆铁壳子证明了无畏舰的霸权,现在,法兰西拿到了入场券。
“先生们,先别急着开香槟。”
皮埃尔转过身,抬起手压了压。
“这只是常压测试。”
“图纸上标注的极限承载压力,是三十五个大气压。”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环境工况。”
车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专家都看向那台平稳运转的锅炉。
那是工业王冠上的明珠,是法兰西重返世界巅峰的希望。
“加压。”皮埃尔下令。
“把炉排全开,进风量拉到最大!”
“测试极限峰值!”
操作工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
他用力扳动一根红色的铸铁拉杆,一推到底。
炉膛下方的鼓风机发出震耳的咆哮。
炉火瞬间从橘色变成了刺眼的炽白色。
地下室的温度急剧升高。
站得近的几个专家,额头冒出大颗汗珠,顺着衣领往下流。
“压力二十个大气压!”
“转速每分钟一千两百转!”
仪表盘上的黑色指针开始顺时针爬升。
越过了绿色的安全区,进入黄色的预警区。
“平稳!非常平稳!”
操作工扯着嗓子大喊。
泄压阀发出规律的“哧哧”声,排气节奏没有丝毫乱套。
三十个大气压。
三十三个大气压。
指针稳稳地逼近了红线。
阿曼德咬破了嘴唇。
一滴血珠渗出来,他尝到了铁锈味。
他死死盯着那个往上爬的指针。
赢了。
大英帝国算个屁,法兰西要主宰海洋了。
指针停在三十五个大气压的红色刻度上。
稳如磐石。
就在操作工准备汇报数据,副官准备起开香槟木塞的时候。
一丝异常的声音,混在鼓风机的噪音里,钻进了皮埃尔的耳朵。
“嘎——吱。”
不是蒸汽的喷发声。
是金属互相摩擦、扭曲的响动。
就像一根实心钢管被人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皮埃尔愣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死盯锅炉顶部的那个泄压阀。
原本规律起伏的铜帽,卡住了。
排气管口不再喷吐白雾。
“怎么回事?泄压阀怎么不排气了?”
一个材料学专家冲过来,盯着仪表盘。
“压力还在升!三十六个大气压!”
皮埃尔头皮猛地一麻。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常温常压下是完美的。
但在三十五个大气压,一千多度的高温下……
他一把抓过那份起了毛边的图纸。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象牙算尺,还有一支粗铅笔。
他直接跪在地上,把图纸铺在地砖上。
笔尖在空白处疯狂地写着公式。
铅笔芯断了,他没管,用剩下的半截木头继续划拉纸面。
“横向截面0.8毫米……”
“高温下碳素钢的膨胀系数曲线偏移……”
皮埃尔的呼吸停滞了。
他把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代入了一个极限应力模型。
那是他在剑桥大学读博时,推导过的一套极其偏门的金属死锁理论。
算尺滑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错了。
全错了。
在这个特定的极限温度和高压下。
那多出来的0.3毫米受力面,会产生一个成倍数增长的膨胀扭矩。
加上那条被偏置过的渗碳温度曲线。
这两者叠加。
会导致泄压阀的弹簧彻底锁死!卡死在密闭状态!
这就成了一个不断加热、无处排气的超级炸弹!
“三十八个大气压!阀门锁死了!”
操作工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扳着铸铁拉杆往回拽。
拉杆卡住了,纹丝不动。
皮埃尔瘫坐在地上。
他双手握住那把名贵的象牙算尺,用力一折。
“咔啪。”
算尺生生断成两截。
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巴剧烈地打颤。
锅炉外壳的黑铁装甲开始鼓起恐怖的肉包。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越来越密。
“嘎啦!嘎啦!”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裹着蜜糖,只有在最后一步加压时才会发动的数学陷阱。
那个北方的暴君,算准了法兰西会拿来测试极限工况。
算准了他们会把所有的顶尖专家都叫来观摩。
皮埃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带血的半截算尺,把嗓子喊出了血。
“图纸是假的!”
“快跑——!”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
仪表盘的加厚玻璃罩轰然炸碎。
红色的指针直接折断。
地下车间里的白炽灯瞬间熄灭。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撕裂了雷诺兵工厂的地面。
一团炽白色的高温火球,从锅炉中心爆开。
三十八个大气压的超高温蒸汽混着爆炸的冲击波,摧枯拉朽般扫过整个地下室。
没有惨叫。
根本来不及惨叫。
阿曼德、皮埃尔、三十二名法兰西顶尖的机械专家,连同那一千万法郎的重工业设备。
瞬间融化在这片绚烂的火海里,连一截完整的焦骨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