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堡区的贫民窟角落。
一个原本用来堆煤渣的木棚子,四周漏着风。
屋顶上吊着一盏玻璃罩子破了半边的煤油灯。
底下挤着两百多个刚下班的工人。
他们连脸上的黑灰都没洗。
空气里满是劣质烟草味和浓重的机油味。
最前面立着一块坑坑洼洼的黑板。
一个穿着旧西装、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
他是半个月前因为写诗反战,刚从大牢里提出来的大学教授。
教授捏着一截粉笔,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那群麻木的脸。
“今天不讲文学。”
他咽了口唾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厉的响声。
“讲《齿轮咬合基础》和《游标卡尺识读》。”
底下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坐在最前排的废木箱上。
他叫伊万,头发里全是煤渣,手指缝里结着洗不掉的黑垢。
原本,他的命运是下到三百米深的矿井里,像老鼠一样挖煤,直到十八岁死于尘肺病。
伊万手里攥着一截烧剩下的炭笔,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
“正负公差零点一毫米……”
他把破纸铺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抄写数字。
炭笔用力过猛,戳破了纸张,在裤腿上画出一条黑线。
他没管,用手指沾着唾沫把黑线搓掉,继续抄。
两个月后。
普蒂洛夫机械二厂。
三号车间里,高架蒸汽皮带发出隆隆的轰响。
一台小型桌上车床前,围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钳工。
他们手里拎着大号铁扳手,屏住呼吸。
十二岁的伊万站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勉强够得着操作台。
旁边,车间主任捏着一块怀表。
“开始。”
伊万抓起一张油印图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标注。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左手握住进刀手轮,右手扳下启动杆。
车床的主轴带着一根粗糙的铁棒疯狂转动起来。
伊万的眼睛瞪得老大,睫毛上落了一层灰。
他紧盯着切削点,左手转动手轮。
碳钢车刀切入铁棒。
一卷冒着蓝烟的金属碎屑飞溅出来,落在他的帆布围裙上。
烫出一个黄豆大的焦糊洞。
他连眼睛都没眨。
手轮精准地停在刻度盘的标记线上。
退刀,关机。
一颗带着余温的传动齿轮落在铁盘里。
“当啷”一声脆响。
车间主任走上前,抓起那颗齿轮。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千分尺。
卡住齿轮的外径,拧动旋钮。
“咔咔咔。”
棘轮发出细密的清脆响声。
周围的工人们伸长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车间主任看了一眼千分尺上的刻度线。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外径标准。”
主任抬起头,又卡住齿槽。
“咬合公差……零点零五毫米。合格。”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
几十个干了半辈子重体力活的老工人,眼眶全红了。
一个识字才两个月的泥腿子小孩,用机器切出了他们用锉刀锉三天都搞不定的标准零件。
“啪、啪、啪。”
人群外围,厂长拍着手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近卫军士兵。
其中一个士兵手里端着一个铝制大托盘,上面盖着白布。
厂长走到伊万面前,从兜里摸出一枚黄铜锻造的双头鹰胸章。
胸章下方,刻着三道横杠。
“帝国三级技工。”
厂长把胸章别在伊万那件破烂的帆布围裙上。
伊万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厂长掀开士兵端着的托盘上的白布。
“哗——”
车间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吞咽口水声。
托盘里,放着十枚银光闪闪的卢布硬币。
硬币旁边,是一整只烤得流油的肥鹅。
粗盐和香料的霸道气味,瞬间压过了车间里的机油味。
“带回家。”厂长拍了拍男孩瘦弱的肩膀。
“下个月起,你不用去当学徒了,单独负责一台车床。”
“每月津贴十五卢布,每天食堂特供半斤纯肉。”
伊万两只手捧着那个大托盘。
银币在盘子里滑来滑去。
烤鹅的油水沾在他的黑指甲上。
他突然一咧嘴,大声哭了出来。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条白印子。
周围的工人们疯了。
一个光头大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废铁桶。
“妈的!老子今晚就去夜校!”
大汉扯着嗓子吼。
“我要学那个什么……游标卡尺!谁跟我抢座位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这只烤鹅,这十个银卢布,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只要你认字,只要你看得懂图纸。
就能顿顿吃肉。
一股恐怖的内卷狂潮,席卷了整个巨熊国。
三个月后。
路灯底下,不再是醉汉打架。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借着微弱的光,互相抽查机械原理公式。
打错一个字,输的人要请喝一小杯伏特加。
工厂食堂排队打饭的窗口。
两个大妈为了车床皮带的转速比吵得不可开交。
差点用饭盒互相砸头。
那些从大牢里提出来的文科知识分子们,被这群狂热的粗人逼得天天熬夜。
他们不懂工业?
那就死记硬背!
背错一个数据,底下的工人们能当场把粉笔头塞进他们嘴里。
没有风花雪月。
只有齿轮、钢铁、炸药和烤肉。
帝国的工业文盲率,就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铁块,在图表上砸出了一条断崖式的直线。
第一批粗通工业原理的初级技工,像野草一样成型。
系统兑换出来的高精度母机台,终于有了第一批能够操纵它们的主人。
……
冬宫,沙皇书房。
橡木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陆渊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工业部递上来的数据。
斯托雷平站在旁边。
他破天荒地没有看银质怀表。
手里那本黑皮账册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陛下。第一批一百二十万名初级技工全部结业。”
斯托雷平干涩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乌拉尔兵工厂的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八。”
“喀秋莎火箭炮的月产量翻了三倍。装甲师现在连炊事班都在学修履带。”
陆渊合上文件,扔在桌角。
他靠在皮椅上,掏出黄铜雪茄剪。
“这只是刚开局。”
他剪开雪茄的末端。
“机器转起来了,接下来的资源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我们的金库撑不了多久,得去外面拿。”
话音未落。
“砰!”
书房的双开厚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夹杂着雪片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飞。
斯托雷平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娜塔莎站在门口。
她身上那件黑皮衣破了几个大口子,往外翻着焦黑的棉絮。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冲进书房。
她没有嚼薄荷叶。
嘴角带着一抹干涸的血迹,脸色惨白。
娜塔莎大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她从后腰拔出一个冷冰冰的金属物件。
“啪。”
一把勃朗宁m1900半自动手枪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枪管前端还带着未散尽的高温。
烤蓝的握把上,糊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液。
血液顺着枪柄流下来,滴在红木桌面上。
娜塔莎双手撑着桌沿,盯着陆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图纸泄露了。”
她偏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英国军情六处的狗杂碎,摸进了乌拉尔二厂的保险柜。”
“带走了十二页火箭炮的底盘参数图。”
她指着桌上那把带血的枪。
“这枪是间谍头子留下的。”
陆渊手里的雪茄剪停顿了一下。
他划亮一根火柴,幽蓝的火苗凑近烟头。
他没有看那把枪。
只是看着燃烧的火柴棍,慢慢吸了一口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