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糊在裤腿上,鲍里斯却觉着比逢年过节喝的罗宋汤还暖和。
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攥着那张薄纸。
纸面上盖着双头鹰红印,摸着有点喇手。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
“我的……真是俺自己的了?”鲍里斯嘴唇直哆嗦。
眼泪冲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家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
门板被撞得咣当直响。
老婆子正守着缺个口的砂锅熬野菜汤,吓得木勺直接掉进锅里。
溅起的滚水烫了手背,她呲着牙刚想骂街。
鲍里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把地契顶在脑门上。
“老天爷开眼!沙皇陛下显灵了!”
他粗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进火堆,刺啦作响。
“地!村东头那片肥地,归咱们了!”
老婆子愣住了,连手背上的燎泡都忘了疼。
墙角处,一张用劣质炭笔画出来的陆渊画像,被恭恭敬敬地贴在灶台正中央。
画像画得歪歪扭扭。
那双眼珠子点得贼大,瞅着有点吓人,但底下人不在乎。
鲍里斯捧着个破瓷碗,盛了半碗野菜汤。
他膝盖当脚使,往前挪了两步,恭敬地摆在画像跟前。
“陛下,您吃第一口。俺们这帮贱骨头,以后命就是您的。”
他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类似的狂热,在整个帝国的村镇里像瘟疫一样蔓延。
春耕还没正式开始。
地里的冻土就被那些红了眼的汉子,连夜翻了个底朝天。
冬宫,橡木书房。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干热的烟草味,混着点咖啡的苦涩。
斯托雷平站在桌前,那张仿佛用冻猪肉贴出来的死人脸,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活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过的金丝眼镜。
“殿下,底下的农庄疯了。”
他翻开手里的厚皮账本,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
“照这个翻土的架势,加上新下发的化肥份额。”
斯托雷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秋收产量保底能翻一倍半。城南那十万工人的口粮,彻底兜住了。”
他合上账本,硬邦邦的语气里带了点罕见的波澜。
“这盘死棋,活了。”
陆渊靠在真皮椅背上,两条大长腿随意地搭着桌沿。
他手里转着那枚黄铜打火机。
“咔哒,咔哒。”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深邃的眸子。
“有口饱饭吃,他们就能给你玩命干。”
陆渊吐出个青蓝色的烟圈。
“底盘稳了,工厂的机器才转得动。”
书房的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娜塔莎踩着高跟皮靴,带着一身门外的寒气钻了进来。
靴跟敲击地板,脆生生的。
她那件新换的黑色紧身风衣,裹着高挑的身材,领口还沾着几片没化开的雪花。
“砰。”
她把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在陆渊手边。
顺势抓起桌上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渴死老娘了。”
娜塔莎拿手背一抹红唇,舌尖舔了舔嘴角。
“殿下,那些没了地的土财主,还有城东那几个做跨国倒卖生意的买办,凑了个大份子。”
她指甲敲着照片里几个高鼻深目的白人,发出笃笃的响声。
“日耳曼来的退役狙击手,高卢的职业割喉客,一共三个。”
她撇了撇嘴,眼底透着不屑。
“身手在黑市里拔尖,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刚下火车就让我的人盯上了。”
陆渊夹起一张照片。
借着壁炉的火光瞅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
“花多少钱雇的?”
“悬赏挂到了十万金卢布。”
娜塔莎眼里直冒绿光,搓了搓戴着半截皮手套的手,财迷的本性露了个底儿掉。
“我说,要不这钱咱们自己赚了吧?”
她半个身子探过书桌,贼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带几个人把您绑了去领赏,回头咱们三七分?”
斯托雷平眼角一抽,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放肆!”
他往前跨了半步,死死瞪着这口无遮拦的女人。
“你这疯子知道在跟谁说话吗?”
“行了。”陆渊抬手打断。
他没理会这女人的浑话,知道她穷怕了,见钱眼开的毛病改不掉。
“十万金币就想买我的脑袋,这帮废物的眼皮子还是太浅。”
陆渊手腕一抖。
几张照片轻飘飘地落进壁炉。
火舌瞬间卷上来,纸片边缘迅速发黑、卷曲,化成一堆灰烬。
“人摸进城了吗?”
“进来了。”
娜塔莎收敛了嬉皮笑脸,站直身子,眼神变得像匹饿狼。
“藏在冬宫外头那条莫伊卡河街的废钟楼里。枪口正对着您这扇窗呢。”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嚓拉套筒上膛。
“要不要我现在去把那个破钟楼炸平?”
“炸平?那岂不是太无趣了。”
陆渊站起身,军靴踩着地毯走到窗前。
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密了,白茫茫一片,遮住了街角的煤气灯。
他抬起手,指腹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既然客人来了,总得给人家展示手艺的机会。”
他偏过头,冲着书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处开了口。
“伊凡。”
没有脚步声。
就像是从地底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把粗布衣服撑得快要炸开的巨汉,无声无息站到光亮处。
他脸上没半点表情,活像块冷冰冰的花岗岩。
连呼吸声都轻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个活物。
“殿下吩咐。”伊凡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陆渊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今晚我不拉窗帘,就在这阳台上喝酒。”
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去。把那些老鼠的爪子,一根一根给我撅折了。”
他扯松领口,吐出一口浊气。
“我要活的,还得能开口说话的。”
伊凡没应声,只是微微低了下头。
下一秒,庞大的身躯再次隐入黑暗,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他吞噬了。
同一时间,冬宫正对面的废弃钟楼。
刺骨的穿堂风顺着破烂的百叶窗缝隙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生锈的齿轮。
“这鬼地方,冷得能把人的卵蛋冻掉!”
一个络腮胡子的白人杀手低声咒骂。
他把枪托夹在腋下,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双手使劲搓了搓。
鼻子冻得通红,时不时吸溜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闭嘴,霍夫曼。别抱怨了。”
趴在破木箱上的男人,一头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正把眼睛死死贴在温彻斯特步枪的黄铜瞄准镜上。
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指扣在扳机边缘,金属冷得像冰块。
“十万金卢布呢。”
金发杀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角抽动了一下。
“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去巴黎找最风骚的娘们玩上十年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
精准地锁死了冬宫二楼那扇亮着灯的落地窗。
窗帘大敞着。
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酒杯,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阳台上。
似乎在欣赏风雪。
金发杀手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度,露出一口烂黄牙。
“瞧啊,咱们的肥羊就在那。”
他指腹缓缓压下扳机,机簧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那个不可一世的新沙皇,脑袋就快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了。再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