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翼机拖出机棚时,两片长翼擦着门边过去,外头蒙布绷得发紧。
它比双座翱翔号窄,机腹低,桨叶停在正前,尖上涂了两道白灰。
万户没让人继续推。
他先把试验簿递给朱厚照。
动力不足,转向迟滞,爬升未验,空中射击未验。
他翻过一页,又指着下角。
双座翱翔号还在复检。它的震动、燃料、维修三栏,仍记在旧册,不往这本上补。
朱厚照看完,把簿子还给戚继光。
戚继光只问了一句。
今日试到哪一步?
先滑跑。能稳住,再离地。回不来,什么都不算。
万户答得干脆。
朱厚照走到跑道边。
那就先看它怎么跑。
试飞员还是摔过三回又飞回来的那个人。他进座舱前,弯腰摸了一遍起落架,又拽了拽座带。
工匠撤开机轮下的木挡。
发动机响起来,先是闷,随后一下拔高。机尾压下一股风,跑道边的碎草全伏了地。
单翼机向前滑出。
头十余丈还直,随后机头往左偏。试飞员压杆,机尾晚了半拍才摆回来。
发动机又咳了两声。
机翼一沉。
万户抬起手。
机轮还在滚,他已经往跑道中间走。
桨停之前,谁也不许靠近。
试飞员熄了车。单翼机斜停在跑道半边,离边上的土沟不到两丈。
没人说话。
万户围着机尾转了一圈,让人记下偏转方向、发动机咳停的先后,又俯身去看操纵连杆。
杆先动,舵面后动。中间有空程。
一名工匠道,再紧半扣试试?
先量。别拿手估。
连杆拆下,配重也重新过了一遍秤。机头压重了少许,后头便减了一块铅饼。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重新滑跑。
这一回,机头还是偏,试飞员压杆后,机尾跟得快了些。发动机输出仍旧忽高忽低,机子总算没再往土沟里扎。
万户没笑。
地面能走直线了。爬升的劲,还没验。
朱厚照看着跑道尽头。
今日只试短程?
只试短程。离地,转一小段,回来。
机上呢?
不装弹,也不射击。
万户把话说死。
朱厚照点头。
照这个来。
第二次起飞前,试飞员在座舱里坐了好一阵,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两回。
发动机重新响起。
单翼机滑过昨日压出的旧轮印,速度一点点加上去。机尾先抬,随后前轮离了地。
机棚前有人攥紧了拳。
飞机没有拔高,只贴着跑道上头往前爬。升到能越过外头矮墙,就不再往上。
试飞员试着转向。
机头先动,机身慢吞吞跟过去,转弯拉得很宽。万户仰着头,手里的笔一直没落。
戚继光道,转得慢。
慢也得回来。
万户只盯着天上。
单翼机绕过半圈,重新对准跑道。落地时,机轮碰地,机身跳了一下,又弹起半尺。
第二回压住。
它歪歪扭扭滑出十余丈,停了。
试飞员没立刻下来。他两手还扶着操纵杆,等桨叶彻底不转,才低头解座带。
机棚前这才有人出声。
回来了。
朱厚照也松开了按着册页的手。
短是短了些,爬得也不高。
好歹自己上去,自己回来。
试飞记录当场写。离地,短程,转向,返场。转弯迟缓,爬升有限,动力输出待核。
万户看了一遍,没添字。
欢喜劲还没过去,隔离试验棚那边已经备好了机枪。
这一次,不往飞机上装。
机枪固定在铁架上,枪口前立一根收弹铁靶。螺旋桨与发动机照旧接好,射击同步器的一端咬进传动,另一端连着机枪击发机括。
桨轴转,凸轮跟着转。只有桨叶让开枪口,机括才该放行。
万户让人先空转三遍。
每遍都停机,拿粉笔记下凸轮与桨叶的位置。
第四遍,装弹。
棚外的人退到土墙后。朱厚照没进棚,只隔着了望孔看。
转速定死。万户道,先打一梭。
试射人员压下机括。
枪声炸开。
头两发还顺,第三发之后,机括卡了一下,紧接着又抢了一拍。
笃的一声。
不是铁靶。
万户一掌拍在停机柄上。
发动机熄火,桨叶还在转。他等它停下,第一个进棚。
测试桨叶边缘多了一道新伤,木屑翻起,弹痕擦着白灰过去,再偏半寸,桨尖就得断。
试射人员的脸白了。
机括没坏……
先别找没坏的。
万户指着那道伤。
把什么时候抢的这一拍,查出来。
损伤时刻、枪弹数、桨轴位置,全写进试验簿。弹壳也捡起来,一枚一枚排在木盘上。
朱厚照看完桨叶,没问下一回何时试。
今日还试吗?
查不清,不试。
拆下来的同步器摆满一张桌。凸轮咬合偏了,连杆回位也慢。桨轴转速一往上走,机枪击发的间隙就被挤窄。
工匠重新校咬合,换掉回位簧,又用手摇着桨轴,一遍数桨叶,一遍数机括起落。
摇了多久,没人记。
到后晌,才重新装回。
这一回仍只固定一个转速。先空放,再装几发。
万户站在机架旁。
响一次,记一次。桨叶有伤,立刻停。
枪声又起。
短促的几声,收得很干净。
弹着点全在铁靶上。
桨叶还在转,边缘那道旧伤看得清,旁边没添新痕。
没人忙着喝彩。
停机,验桨,再对弹壳。数目对得上,机括时序也对得上。
又照同一转速试了两回,每回只放数发。
收弹铁靶上添了新孔,测试桨叶仍旧完好。
棚里那股憋了半日的气,这才散开些。
一个年轻工匠咧开嘴,刚要喊,万户把试验簿递到他面前。
写清楚。固定转速,地面,数发通过。
工匠把嘴闭上了,接笔写字。
朱厚照道,再补上三笔。变速未验,空中未验,连发多久会乱,也未验。
万户点头。
少一个条件,下回就有人敢把它当成都能用。
三日后,兵部值房。
单翼机的册子摊在案上,与双座翱翔号的旧册分开放着。
夏婵玉先核试验账。连杆一副,配重铅饼一块,损伤桨叶一根,枪弹若干。滑跑、首飞、试射各记各的工时。
后头要花的,先不写入。她说,做多少,核多少。
朱厚照准了。
仍走航空队试验账。接着试,不列装,也不拿它去充数。
戚继光拿笔,在军务清册上落下试验中三字。
已验证一栏,只写短程飞行与固定转速地面试射。
后头另列三行。
持续爬升。
变速射击。
空中射击。
能飞,能在这儿打几发。他合上笔帽,兵部还写不了能战。
万户没争。他把试验簿翻到末页,三项待验底下,就是下一轮的空白页。
那张纸摊在灯下,只等下一次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