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工坊里最先裂开的不是铁,是一枚新换的肩扣。
校甲的年轻军士将木刀抵在胸前,照顾长钧的口令转身、俯身、再起。第三次起身时,左肩“嗒”地一响,胸甲朝下沉了半寸。他本能地抬手去扶,右侧的刀还举着,整个人便露出一片空门。
顾长钧的木刀点在他肋下,没有用力。
“若这是真刀,你要拿哪只手补?”
军士脸涨红:“属下再来。”
“先卸甲。”
苏砚蹲在地上捡起断扣,放进一只白瓷盘。盘里已有七枚旧扣,每枚旁边压着原仓号。
负责返修的新工坊管事站在一旁,鞋底沾着铁屑,听见那声响就知道今日的验收过不了。他伸手想拿断扣看,苏砚把盘往自己这边移了一寸。
“先记谁装的,再看为何断。”
陶承义在门槛外,腰间没有工具囊。他按苏砚的吩咐写完自己经手的那一副旧甲之后,便不得再碰待验货。眼前这个断扣不是他的活;他仍看出扣眼打得太近,薄铁弯折时吃力只落在一处。
“那一锤的位置偏了。”他忍不住说。
新管事回头:“陶师傅,您现在可不是验甲的人。”
“我知道。”陶承义把手缩回袖里,“我只说眼睛看见的。错了,你们照样记我的话。”
顾长钧让年轻军士把甲放在架上,又取一副验过的,自己套在肩上。他不用内力,只把肩向后压,连转三次。
扣件发出短而稳的金属声,甲片没有滑。军士听得出来两者差在哪儿:刚才那副像碎瓷相碰,这副像有人把门闩推到底。
“你穿合格的,再走一遍。”顾长钧把甲卸给他。
军士穿上后,起身比先前快了一瞬,木刀不再掉位。苏砚在单上写“暂收一副、退修一副”,没有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便把整批都收了。
二皇子此时带着他查到的补甲用银副簿进门。苏砚先让他在门口的登记册上签名,才把白瓷盘指给他看。
“殿下查的是银,不是甲。看完可以问,不能把盘带走。”
二皇子压着脾气,在册上写下“赵承昱”。他昨夜找了三家工坊的报账副本,原以为能抓住一笔独吞铁价的错账;看完才发现,两笔银确实拨到工坊,问题在中途把“新铁扣”按“旧扣打磨再用”记了验收。
改字的官吏还活着,也不属他府中。他若抢着把人拿了,苏砚会先问他的搜查令从哪里来。
“这笔账我交你。”二皇子把副本摊开,“原仓簿在你们手里,你们自己对。别等回头错账落到我名下,说我拿一本副簿诬人。”
苏砚细看印号,请顾长钧和兵部验甲官一同签收。二皇子见三人都提笔,反倒松了口气:账进了公家,功劳少一半,脏水也不必全由他背。
门外大皇子刚到。他手里仍是郭怀山家的留银单,看见弟弟先在场,嘴角动了一下。
“你总爱挑人多时交东西。”
“皇兄也爱挑人多时骂我。”二皇子瞥见留银单,“那家银出京了?”
“留出来了,兵部还要补名。你若有空,帮我问问他们为何能数得清缺甲银,却数不清死在哨上的人。”
两人声音都硬,苏砚却把两张单子并排摊在案上。一样的印,一样的空栏,差在一张后面挂着破甲,一张后面等着活人领钱。没有哪一张适合拿来给皇子争一句“我先查到”。
御书房里,皇帝让人把那两副甲一同抬进来。好的那副站得端正,坏的那副肩片总向下歪。他没有叫两位儿子轮流认功,只问宁辅:“朕若在五年停骑上落印,五年后这东西能不能换好?”
宁辅正在看自己旧时签过的铁料批文。批文准的是足额新料,到京营却有人把旧扣磨亮充新。他拇指按着纸边,直到指腹沾出一道墨。
“五年足够重造甲。”他说,“若还是现在这套从拨银到入仓的空栏,五年后也能造出五年旧的坏甲。”
皇帝看向苏砚。苏砚只说已验的一百副中有十一副缺铁、七副肩扣损坏;另有一小批返修货正在逐件验,不把这一百副推成天下军甲的总数。皇帝听完,才将第二国书放在坏甲旁。
“萧景衡要朕用一桩国婚换五年。”他道,“朕想要五年,又不想用一个女子遮住这副甲。若朕说只要和平不要她,晋廷会信吗?”
宁辅没有用“国事为重”替女儿答。他把旧批文合上:“他们给的五年有价。臣能算这价值几座仓、几批甲,不能把知微的名字写成朝廷现成的银。”
皇帝伸手扶正那副坏甲的肩片,手一松,它又垂下来。他有皇帝的印,却不能叫一枚没打好的扣自己变牢。窗外是金陵的细雨,边境那道雪线在地图上,隔着许多驿站;没人能凭御书房这一句话把两处都修好。
“让两位皇子继续做各自的差事。”他吩咐,“户部的留银单,兵部补名后再放;返甲一副一副收。五年国书等双方把能签的人写齐,再拿来。”
大晋使馆的院里没有那两副甲,韩问岳却也在看一根断掉的系带。随行军士替礼剑换鞘时用力过猛,皮扣裂了半指宽。
军士跪下请罪,他把断带递还给对方:“换一根,报耗损。剑若掉在国书席前,没人听你解释手上使了多大劲。”
萧景衡从鸿胪寺回来,带着金吾卫的演练章程。韩问岳逐行看过,问:“大乾让谁守门?”
“顾长钧。”
“让他守。”韩问岳将纸压平,“他若肯先量两边的护卫线,就不会让我在殿前替你们争一尺地。”
萧景衡听出他话里的分寸:“你不是来与金陵武人比高低的。”
“我来护你们走进席上,也护你们走出来。”韩问岳看见章程末尾的驸马列席名单,指尖没有停,“至于国书里写谁,剑替不了她点头。你也别指望我拿剑替你催。”
萧景衡把章程收回袖中。他知道这位供奉受晋廷之命,却不是谁的家将。真到了两国都盯着的殿前,韩问岳若肯按章站住,已替他省了许多麻烦。
靖安公主从偏殿出来,刚好见宁知微站在廊下等一份五年条款的抄件。两人并肩走到檐下,看见搬甲的军士手忙脚乱,坏甲的肩片在木架上又响了一下。
“你父亲方才没替你说话。”公主道。
“他知道替我说也没用。”宁知微伸手接住一滴从檐角落下的雨,随即把水甩开,“可他想要五年,这也是真的。”
“我也想。”公主说,“东南军不必年年为北境一声警报挪粮,孩子不用一到秋末就认雪路。只是方才看见那副甲,我忽然怕我们拿到五年,又把该做的事拖五年。”
宁知微侧头:“殿下今日没说‘你不必嫁’。”
“那句话若由我说,听起来像我怕你留在金陵。”公主没有避讳,“我确实会怕。叶鸿在南门亲口说他要等你。但我不愿因为怕,便装作那份国书没有用。”
宁知微捏着抄件的边:“我也不愿因为它有用,就假装自己不会痛。”
公主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没有去碰她的手:“你若答应,要你自己说;若拒绝,也要你自己说。我能做的是替大乾把我看得见的空栏问出来。别指望我在席上替你同叶鸿说情。”
“我没指望。”宁知微看着她,“殿下也别指望我因你先嫁了他,便替你把话都说得轻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得不久。雨停时,她们各自把抄件带走;谁也没从谁手里拿到婚答。
傍晚,叶鸿在临时府的练功房听顾长钧讲那枚断扣。顾长钧把木刀递给他,叫他按军士方才失位的角度站。叶鸿没有催气,只挪半步,刀尖便避开原先露出的肋侧。
“你若只是四品,眼力够犯规。”顾长钧说。
“我是驸马,犯规也得先问殿下准不准。”
顾长钧没接笑。他把木刀收回:“国书终议若公开设席,大晋供奉韩问岳会护使团入场。我得验城门到席前这段护卫距离。你参与了药路,可能就在席尾。到时候别凭一招快,站进金吾卫的阵里。”
叶鸿看着木刀柄上的旧磨痕。他知道韩问岳是一品,自己还卡在二品门前;更知道若在众目下试强,他多年藏着的底牌便会先于任何胜负落地。
“你安排,我看。”他说,“顾将军守门,我负责不添乱。”
“你这句最不可信。”
顾长钧走后,叶鸿又走了一遍那半步。这次他闭上眼,靠脚下木地板的接缝找位置,走到第三次便停了。青黛在门口端着药,肩还不能抬高,见他自己收住,没骂,只把药碗递过来。
“今日不错。”青黛把药碗递到他右手,见他左手还在摸木刀柄,等他松开才放手。
“顾将军也这么说。”叶鸿端着药,没急着喝。
青黛瞥见他练到发白的指节:“他多半说的是反话。你肯停下来,才算我说的不错。”
叶鸿把药喝了,苦得皱眉。外头有人来报:韩问岳已按外使护卫规矩同意金吾卫的安全演练。
叶鸿将木刀还给架子,手掌在刀柄上停了一瞬。报信人又递来演练的站位图,韩问岳的名字写在离使团最近的那一格;叶鸿把纸折起,去找顾长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