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过后,江面上再没有出现新的登陆艇。
日军舰队退到了五千米外,三艘驱逐舰和一艘炮舰排成单纵阵,炮口还指着南岸,但没有再开火。
运输船正在往更东面的川沙口方向移动,烟囱里拖着长长的黑烟。
雷振邦站在江堤上看了好一阵。望远镜里,日舰的甲板上有人在跑动,像是把伤员往舱里送。
那艘被150炮打残的巡洋舰已经彻底退出了视线,只剩下远处海天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旅座,各团的伤亡数字报上来了。”周明远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电报纸。
“念。”
“第一团阵亡二十三人,伤六十四人。第二团阵亡十人,伤三十五人。第三团阵亡四人,伤十二人。旅部直属高炮营伤五人,炮兵营伤二人。合计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一十八人。”
雷振邦接过电报纸看了两遍,没说话。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不算离谱。
第一团的伤亡最重,阵亡的二十三人里,十二个是舰炮火力准备时被弹片打中的,另外十一个是日军突入战壕后近距离交火没的。
第二团的十人阵亡,七个是炮击造成的,三个是掷弹筒炸的。第三团反冲锋的时候跟日军接触过,阵亡四人,伤十二人,算是轻的。
“伤兵营那边怎么样?”
“沈军医说,磺胺够用,破伤风抗毒素够用,马非够用。重伤员二十九个,已经全部处理过了,没有生命危险。轻伤员八十九个,大部分是弹片擦伤和震伤,休息几天就能归队。”
“阵亡弟兄的遗体呢?”
“已经收敛了。孟广田那边安排人在阵地后面挖了墓坑,下午就能下葬。名字、番号、籍贯都记下来了,回头抚恤金和阵亡通知书一起往家里送。”
雷振邦把电报纸折好揣进口袋,走下江堤往第一团阵地走。
战壕里,士兵们正蹲着擦枪、补弹匣、换枪管。捷克式的枪管打得发蓝,副射手们把备用的枪管一根根换上去,换下来的旧管堆在战壕角落里,摸着烫手。
第一团二营的阵地上,几个士兵正用铁锹把炸塌的掩体重新挖出来,沙袋一袋一袋码上去。
孟广田蹲在一个机枪位旁边,手里攥着个油壶往枪机里滴油。他看见雷振邦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旅座。”
“伤亡怎么样?”
“二营那边重一些。阵亡的二十三个人,二营占了十五个。一营和三营加起来才八个。”
孟广田把油壶放下,指了指前面的滩头,“鬼子上来的那一拨,从我们正面偏左的位置突进来,二营六连首当其冲。舰炮炸了二十分钟,六连的战壕被炸塌了两段,人埋在土里,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六连连长呢?”
“伤了,弹片打在肩膀上,沈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养半个月能回来。”
雷振邦蹲下来,拿起一挺捷克式看了看枪管。膛线还很清楚,枪机活动顺畅,保养得不错。旁边的副射手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头冻得发僵,压几发就搓一下手。
“弹药消耗多少?”
“全团打出去大概七万发机枪弹。六连那个方向打得最凶,一个连打了将近两万发,枪管换了三根。”
“后边补给跟得上,敞开了打,不用省。”
孟广田点头,没再多问。
从第一团阵地出来,雷振邦又去了第二团。
贺明远的第二团伤亡少一些,阵地也守得稳。他把三个营的机枪配置重新调了一遍,把火力密度最大的连队放在正面,两侧的连队做交叉火力掩护。
日军冲上来的时候,正面弹幕密得连滩头的泥水都被子弹打得飞溅,后面的人根本上不来。
“旅座,我们这边没跟鬼子近身。”贺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他们冲到铁丝网跟前就被打散了。有一个军曹带着几个人绕到侧翼,被三连的机枪手扫倒在鹿砦外面,一个都没进来。”
“伤亡的都是哪部分的?”
“炮击的时候炸死七个,掷弹筒炸死三个。伤了三十五个,大部分是炮击和掷弹筒的弹片伤。四连有个排长,腿被弹片削了一块肉,沈军医说养一个月能回来。”
“阵亡的弟兄家里都记下了?”
“记下了。花名册在周参谋长那里,回头统一往后方报。”
雷振邦点头,没再多问。
回旅部的路上,他拐去了高炮营阵地。
老孙正带着炮手们擦炮管,四十多门苏罗通整整齐齐排在炮位上,炮管指向天空。炮位旁边堆着一排打空的弹匣,黄铜弹壳散了一地,被士兵们扫成堆,装进木箱里等着回收。
炮位上两个射手被弹片擦伤了胳膊,缠着绷带,还在帮着搬弹药。
“苏罗通炮弹还剩多少?”
“打出去一千四百多发,库存见底了。剩下的零头凑不成一个基数,再打一轮就没了。”
雷振邦站在炮位旁边看了一会儿。四十多门苏罗通,每门炮配弹本来就不多,上午打飞机、打登陆艇、打装甲艇,一个上午就把库存消耗了大半。
苏罗通炮弹的库存本来就不厚,现在每天的复制机会只有一次时间,穿越过来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苏罗通的弹药暂时还没能排上号,他空间里那点存货也不够支撑四十多门炮敞开了打。
“苏罗通炮弹,封存。”雷振邦说,“全部封存,不准再动。炮手和炮先留在阵地上,弹药一箱不准拆。”
老孙愣了一下:“封存?旅座,鬼子要是再来——”
“鬼子来了用88炮和150炮招呼。”雷振邦打断他,“88炮弹和150炮弹存量足,敞开了打,不用省。苏罗通先歇着,等后面渠道有货了再说。”
老孙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身去传令了。
雷振邦看了一眼88炮炮位。十门炮的炮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炮闩周围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硝烟痕迹。孙传德蹲在一号炮旁边,正跟赵学员讲什么,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弹道图。
“高炮营的伤亡呢?”
“伤了五个,都是弹片擦伤和航空兵扫射的时候被子弹蹭的。没有人阵亡。”
雷振邦没去打扰孙传德,转身回了旅部掩体。
陈有福已经把弹药消耗的详细报表送上来了。
150炮弹打出去四十七发,总剩余一千三百五十三发。88炮弹打出去两百六十发,剩余一千九百四十发。
苏罗通炮弹打出去一千四百四十发,剩余库存见底。机枪弹打出去约二十一万发,剩余存量充足。
“150炮弹补吗?”
“补。”雷振邦说,“不过150炮的炮弹主要打大舰,打登陆艇用88炮就够了。步枪弹不限量,敞开了往阵地上送。88炮弹也敞开了用,不用省。苏罗通炮弹全部封存,一箱不准动。”
“是。”
周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各团弹药补给单。
“旅座,各团下午的补给需求都列出来了。第一团机枪弹十万发,第二团八万发,第三团五万发。
88炮弹要三百发。另外,孙传德那边说,88炮的炮管寿命有限,连续打了两百多发,建议轮换使用。”
“可以。让孙传德排个轮换表,炮管休息,炮手不休息。另外,阵亡弟兄的抚恤金下午就发,每人三十块大洋,直接送到家里。
伤员每人五块大洋营养费,重伤员再加十块。这个抚恤只是暂时的,等旅部以后有钱了,再追加抚恤。”
周明远应声去了。
雷振邦坐在折叠凳上,拿起徐小武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掩体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了,江面上的浓烟被风吹散了不少,露出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一点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