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店回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西,骡车颠在田埂上,徐小武靠着车板打起了瞌睡。雷振邦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车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到驻地是下午两点多,雷振邦没急着回团部,顺着江堤往东走了一段。
伤兵营设在离江堤半里地的一座破庙里,门口挂着一面白布帘子,风一吹就鼓起来。
他掀帘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庙里地上铺了稻草,上面躺着二十来个伤兵,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腿下垫着砖头,时不时传出几声压低的呻吟。
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医在灯下给一个年轻士兵换药,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端着一盆血水,脸色发白。
雷振邦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换药的士兵。伤口在小腿上,弹片划开的口子已经有几天了,创缘红肿得发亮,往外渗着黄绿色的脓液,周围的皮肤烫得能煎鸡蛋。
士兵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冷。
军医看到他,连忙站起来:“团座。”
“怎么回事?”
“弹片伤,伤在腿肚子上。”军医压低声音,“弹片取出来了,但伤口一直不愈合,从昨天开始发烧,喝了两剂退热的药也没压下去。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但雷振邦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又走到旁边另一个伤兵跟前。这个更严重,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一股子恶臭直往鼻子里钻,整条胳膊肿得比大腿还粗。
旁边的士兵用湿布给他敷额头,布一揭开,热气就往外冒。
“这个多久了?”
“三天了。”军医叹了口气,“伤口感染,没有药换,只能拿盐水洗。弟兄们疼得受不了,昨晚有人疼得撞墙……”
雷振邦蹲下来,看着那个昏昏沉沉的士兵。对方年纪不大,圆脸,嘴唇上一层干皮,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他凑近听了一下,是在喊娘。
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伤兵营。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站在庙门口,脑子里翻腾着一堆念头。
伤口感染。高烧。脓毒症。破伤风。
这些东西比鬼子的子弹更要命。子弹打中了,当时就死了,倒也痛快。
可要是被弹片划开个口子,或者被刺刀扎了个洞,只要没有消炎药,伤口就会化脓、溃烂,然后高烧不退,人就慢慢烧糊涂了,说胡话,抽筋,最后活活熬死。
这种死法比挨枪子慢多了,也惨多了。
磺胺。破伤风抗毒素。麻醉剂。维生素c。
他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
磺胺是消炎的主力,虽然副作用大,有人吃了会恶心、皮疹,甚至伤肾,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青霉素还要等几年才能大规模生产,远水解不了近渴。磺胺就是战场上最管用的消炎药,没有之一。
破伤风抗毒素。弹片伤、刺刀伤,伤口只要沾了泥巴和铁锈,破伤风杆菌就会钻进去。
一旦发病,牙关紧咬、全身抽筋、角弓反张,最后活活憋死。打了抗毒素就能防住,一针下去,一条命就保住了。
麻醉剂。马非。取弹片的时候,截肢的时候,换药的时候,一针马非打下去,人就安静了。没这个东西,手术台上就是活剐。
维生素c。长期行军打仗,吃不到新鲜蔬菜,好多人牙龈出血、浑身没劲,伤口也愈合得慢。
还有云南白药。止血、消炎、生肌,中成药里最靠得住的东西。
问题是他现在手上有枪有炮,就是没有药。系统能复制死物,可前提是他得先有一样实物在手上。他不能凭空变出磺胺来。他得先弄到第一份药。
想到这,他脑子里跳出来一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苏州老家那座宅院的样子清晰得很。
前厅里挂着“积善堂”的匾额,后院有假山和池塘,他爹雷显荣平日里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喝茶,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睛眯着像睡着了,其实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大哥雷振国管着家里的绸缎庄和钱庄,稳重、踏实,跟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完全是两路人。
原主当初投军的时候,他爹气得摔了茶碗,骂了三天,最后还是给他塞了那张买官委任状和一大笔银票。
原主知道家里有钱,但从来没上心过。可现在的雷振邦,太知道钱能干什么了。
他快步走回团部渔舍,掀开帘子进去,对徐小武说:“小武,去问问周团副,镇上有没有能打长途电话的地方。”
徐小武愣了一下:“电话?团长,这乡下地方……”
“那就去镇上。罗店镇上有邮局,应该有电话线路。”
徐小武应声跑出去。雷振邦坐在行军床上,等了不到一刻钟,徐小武跑回来,说周团副讲罗店邮局有军线电话,可以接苏州。
“走。”
他带着徐小武和两名警卫员,快步往罗店方向赶。
五里路,走了半个多钟头。到邮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表明身份后,值班的邮差把他们领进去。电话机在里间,黑色的手摇式,旁边墙上贴着线路编号。
雷振邦摇动手柄,接线员接了,他报了苏州家里的电话号码。那是原主记忆深处的东西,一串数字,他脱口而出。
线路嘶嘶响了一阵,然后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苏州口音的官话。
雷振邦握着听筒,顿了顿:“爹,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振邦?”声音陡然提高了,“你个小赤佬!你知不知道家里多担心你?你娘天天烧香,你大哥到处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你倒好……”
“爹,我在前线,长话短说。”雷振邦打断他,“我需要一批药,救命的药。”
对面又安静了。雷显荣虽然气儿子不听劝非要去当兵,但儿子真开口了,做爹的不可能不管。他压低了声音:“什么药?”
“磺胺,破伤风抗毒素,云南白药,马非针剂,维生素c,酒精,绷带,手术器械,能搞到多少搞到多少。”雷振邦一口气说完。
“磺胺?”雷显荣的声音里带着疑惑,“那不是西药吗?你老子做的是丝绸和钱庄生意,哪来的门路搞西药?”
“爹,你在上嗨总有熟人。青帮的人、租界里的洋行、跑香港的船帮,路子多的很。
花多少钱都行,我这边拿得出。”雷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送到前线,能救很多人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去想办法。不过这些东西不好弄,尤其是磺胺和破伤风抗毒素,日本人查得紧。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让人从上嗨租界那边慢慢凑。”
“三天?”雷振邦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爹,三天太久了。我这边有弟兄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等不了三天。”
“那你想怎么样?这种东西又不是街上的大白菜,说买就能买……”
“先送几份过来。”雷振邦说,“一份也行,两份也行。磺胺先弄几盒,破伤风抗毒素弄两支,马非弄几支。
有多少算多少,明天能到就行。剩下的你慢慢凑,凑齐了再发第二批。”
“明天?”雷显荣的声音里带着为难,“从上嗨到浏河,走水路也得一天……”
“那就今天夜里发船,明天下午到。”雷振邦说,“爹,你儿子现在手里有一个团的兵,枪够用,就是缺药。
那几个伤兵烧得说胡话,再拖三天人就没了。先送一点过来,我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剩下的你慢慢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雷显荣终于开口,声音沉下来,“青帮那边我托人递个话,他在上嗨的码头有路子。
磺胺和马非应该能凑到几盒,破伤风抗毒素不好说,那东西金贵。我让你大哥亲自跑一趟上嗨,盯着这件事办。”
“爹,越快越好。”
“知道了。”雷显荣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振邦,你老实跟爹说,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
雷振邦握着听筒,透过邮局的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隐约传来闷雷似的炮声。
“爹,你儿子现在手里有枪有炮,就是缺药。药到了,我就能带着这帮弟兄多杀几个鬼子,活着回去见你和我娘。”
“行。”雷显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我这就去安排。明天下午之前,第一批药一定送到浏河。你在前线小心点,别逞能。”
“知道了,爹。”
他挂断电话,站在那里没动。徐小武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问:“团长,打完了?”
“打完了。”
他走出邮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在天际线上。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模糊的灯光,那是日军舰队的锚泊区。
雷振邦攥了攥拳头。
明天。明天下午之前,第一批药就能到。哪怕只有一盒磺胺,他就能复制出一百盒。
哪怕只有一支破伤风抗毒素,他就能复制出一百支。哪怕只有几支马非,他就能让伤兵营里那些弟兄们少受点罪。
只要有一份实物到手,凭借系统,后续就无穷无尽。
他大步往回走,徐小武小跑着跟上。
“团长,咱们回去?”
“回去。”雷振邦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子被云遮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