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气还贴着水皮没散,雷振邦就醒了。行军床硌得他后背发僵,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床板还紧,根本睡不踏实,他无比怀念前世的席梦思。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子走到门口,徐小武靠在门框上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动静猛地弹起来。
“团长!”
“嘘。”雷振邦朝江堤方向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工事。”
沿着防线走了一圈,孟广田的第一营已经把主战壕挖到了齐胸深,壕底铺了沙袋防潮,机枪阵地前的射界清得干干净净,连芦苇都割了。
贺明远的第二营在铁丝网后面又加了一道鹿砦,用削尖的毛竹和拆来的门板钉在一起,看着寒碜但扎人绝对够疼。祁大勇的第三营连夜在高坡上掏出了三个观察哨位,重机枪的射击台用原木夯得结结实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周明远从观察哨上下来,眼眶熬得发青,但精神头还行。
“团座,工事进度比预想的快。弟兄们拿到新枪之后干劲不一样,连伙夫都主动跑去帮着扛沙袋。”
雷振邦点了下头,目光越过江堤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天线:“周团副,咱们左右两翼是哪些部队?”
周明远从挎包里掏出那张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手指点在浏河两侧:“左翼是五十六师的一个团,右翼是独立三十七旅的一个营。再往西南走三十多里,在罗店那边,有十一师的一个团,那是陈辞修的嫡系,正经的调整师。”
“调整师?”雷振邦心里一动,“他们有防空武器没有?”
周明远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听说十一师那边配了一个高射炮排,好像是中央军调过来的,具体什么炮不清楚。松户这边要地防空,就数他们那块最硬。前两天的战报说,他们在罗店上空打下来过一架鬼子的侦察机。”
雷振邦的心跳快了半拍。高射炮排。罗店。十一师。
“十一师那个团长,你认识?”
周明远想了想:“姓方,叫方正辉。跟我在保定是同期,不过人家是正经步兵科,我是辎重科。当年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后来各奔东西,这些年没什么来往。交情谈不上多深,但递个话过去,他应该会认。”
“那就递个话。”雷振邦说,“咱们明天去一趟罗店。”
回到团部渔舍,雷振邦把徐小武支到门口守着,自己进了里间。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那一千口木箱安安静静码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铁壁。他数出三十口箱子,逐一取出,堆在渔舍角落里,又扯了块油布盖住。
三十挺。够送一份体面礼了。
送多了不行。一个保安团,突然拿出九十挺捷克式已经够让人起疑,再随随便便往外送上百挺,那就不是“家里有钱”能解释的了。送少了也不行,分量不够,人家堂堂调整师的团长,眼皮子没那么浅。三十挺,恰到好处——既显出你有渠道有本事,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你富得流油、别有用心。
第二天一早,他提笔给方正辉写了一封简短的拜帖。措辞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定下来的大意是:江苏保安第二团团长雷振邦,久仰方团长威名,今有军械若干,愿赠予贵部以充防务,另有一事相商,望拨冗一见。落款处又加上“保定同期周明远同往”几个字。
他把拜帖递给周明远看。周明远接过去读了两遍,抬头看他:“团座,你这是……”
“你的面子,我的礼。”雷振邦说,“光我一个保安团长上门,人家未必肯见。加上你的名字,就不一样了。老同学叙旧,顺带谈点正事,面子上过得去。”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拜帖折好揣进怀里:“我亲自跑一趟。”
“不用你亲自去。”雷振邦摇了摇头,“派个机灵的传令兵,骑快马先把帖子递进去。你跟我随后到。帖子递到了,他若肯见,自然会留门。若不肯见,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还是团座想得周到。直接上门确实唐突了,万一吃了闭门羹,后面就不好办了。”
他转身出去安排。徐小武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团长,骡车备好了。”
“再等一会儿。”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传令兵回来了,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团长,帖子递进去了!方团长看了帖子,问周团副是不是当年保定辎重科那个周明远,小的说是,方团长就笑了,说‘让老周来吧,我等他’。”
雷振邦和周明远对视一眼。周明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里那点东西藏不住。
骡车是从村里征的,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听说要帮保安团拉东西,连钱都不要,被徐小武硬塞了两块大洋过去才收下。
三十口枪箱分装在骡车上,盖了稻草和麻袋,看着就像一车粮食。对于雷振邦又弄来三十挺机枪,大家并不感到好奇,谁叫人家家里有钱有关系呢?但即便有人感到好奇,也没人敢当面质疑,毕竟谁也不是吃饱了撑着。
雷振邦带着周明远、徐小武和五名警卫排的兵,换了身干净点的军装,沿着田埂小路往西南方向走。
走了将近三个钟头,远远看到罗店镇外围的阵地上,沙袋堆得齐胸高,战壕纵横,几门山炮藏在伪装网底下,炮口斜指天空。镇口设有检查哨,两个哨兵拦住了骡车。
周明远跳下车,报上名号。哨兵看了一眼帖子,又看了看骡车上盖着的稻草,转身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军官从镇子里走出来,中等身材,方脸,眉毛浓黑,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老周!”方正辉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周明远肩膀上,“多少年没见了,你小子还是这副精瘦样。”
周明远笑了一下:“方兄,别来无恙。”
方正辉打量着他,又转头看向雷振邦,目光在雷振邦那身灰蓝色保安团军装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周明远适时开口:“这位是我们雷团长,苏州人,德国留过学,这次来,是专程给方兄送一份见面礼。”
雷振邦上前一步,朝骡车抬了抬下巴。徐小武掀开稻草和麻袋,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撬开其中一口,油布揭开,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方正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参谋和警卫全都围了上来,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枪身,被方正辉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方正辉自己走上前,拿起一挺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卸下弹匣检查了底火和弹头,动作利落老练,是真正摸过枪打过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