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失业第七十三天。
房东的催租短信,早上七点,连发十一条。我删了十条,留了最后一条——那条写着:实在不行,我介绍你个活儿。
活儿在山海精神病院,招夜班保安。
电话是我打过去的。那头自称院长,白山河,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慢悠悠的:工资三千五,管吃管住。就一点要求——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别回头,别搭话。
闹鬼?我问。
他沉默了三秒:……你就当是吧。
我没得选。当天下午,拎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开往城郊的最后一班公交。
山海精神病院在北山脚下。公交终点站叫山海站,整条线路就我一个人下车。
车进北山隧道时,车里的灯齐刷刷闪了三下。司机骂骂咧咧地拍着仪表盘,只有我注意到,隧道壁上的应急灯,在我经过的瞬间,一盏接一盏,全亮了,像在列队,欢迎什么人。
司机师傅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去送死的:小伙子,那地方你也敢去?
那地方怎么了?
怎么都没怎么。他压低声音,后视镜里一双眼睛紧张地扫我一下,就是邪门。上个月有个送外卖的,晚上路过那门口,第二天就辞职回老家了。说是看见院子里有人,半夜数蚂蚁。
数蚂蚁有什么好怕的。
数蚂蚁不可怕。司机回头看我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丢下一句,可怕的是,那蚂蚁,在数他。
我拎着蛇皮袋,沿一条长满杂草的水泥路往医院走。草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东西在草里跟着。我回了三次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北山黑黢黢的影子,压在天边。
六层的老楼,墙皮剥落,院子里两棵老槐树,大白天也阴气森森。门口贴着张告示:【诚聘夜班保安一名,胆大者优先】。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看来贴了很久,没人揭。
陈默是吧。老院长亲自在门房等我。花白头发,佝偻着背,一双眼睛浑浊,却总往我身上瞟,像在验货,当过兵没有?
当过两年。
好,好。他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一共十一把,磨得发亮,一楼到五楼,每层十二间病房。夜里十二点巡一次,凌晨四点再巡一次。记着,一楼最东头那间,门上有把铜锁的,不用巡。
院长,这里住着多少病人?
不多了。他叹了口气,还剩七位。
七位病人,一栋六层楼,四个员工。当晚我就明白了什么叫不多了。
签合同的时候,白山河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铜铃铛,推到我面前。
这个,夜巡时挂腰上。
干什么用的?
驱邪。他笑得高深莫测,这铃铛响的时候,不是你摇的,是它自己响。
自己响?
对。铃铛一响,你就站原地,别动。等它不响了,再走。
我接过来。铃铛只有拇指大,上面刻满看不清的花纹。我晃了晃,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长,这铃铛是哑的?
现在哑。白山河神秘地笑了笑,等它响了,你就知道,夜巡,开始了。
我揣着合同和铃铛出了办公室。那铃铛挂在腰上,安安静静,可我总觉得,它在竖着耳朵听。
我住五楼值班室。前任保安留下半包烟、一个充电器,还有一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纸条,红笔写着:
【夜巡须知:一、别数蚂蚁;二、别照镜子;三、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别回头。】
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一个保安跑了。听说跑的时候,鞋都没穿。
我对着纸条看了三分钟,然后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不是不信。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吓我,我越要看看,吓我的到底是什么。
夜里十一点五十,闹钟响。我拎着手电,开始第一次夜巡。
五楼是办公室,没人。走廊的声控灯,我走到哪儿亮到哪儿,又灭到哪儿,身后总像有人跟着。
四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上的应急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把走廊照成一条沉在水底的路。
三楼,走廊尽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一下,像有人从那儿经过,又像没有。
二楼,有间病房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有人在数数。
一千三百四十一……一千三百四十二……
我站在门口,手电光从门上的小窗照进去。
病房没开灯。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地上,借着月光,一颗一颗地数蚂蚁。蚂蚁排着队,从他左手爬到右手,再爬回来,黑压压一长串,整整齐齐。他点一下蚂蚁背,报一个数,认真得完全没发现我。
我正要走,手机一震。三个月前跑路那个保安,不知从哪弄到我的号,发来一条微信:
陈哥,夜巡千万别看一号房老头的眼睛。上个月我看了一眼,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梦里全是大山压下来。
手心全是汗。
按道理,我该转身就走。
可越不让看,越想看。我回头,手电光一晃,正好照进老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瞳孔深处却有什么在动。两条大河在里面奔涌,河上有山,有云,有雷,有一整个我看不懂的世界。
轰!
脑子里像炸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后仰。就在这时,一道只有我能听见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修真者气息,「守夜人签到系统」激活。】
【当前任务:完成今夜全部签到点巡查。奖励:未知。】
我扶着墙站稳,心脏狂跳。再看那老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隔着门上的小窗看我。
小伙子,他咧嘴一笑,牙还剩三颗,你看见啦?
看见什么?我装傻。
蚂蚁啊。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数了十年,这窝蚂蚁一共三千六百只。今晚,少了一只。
少了一只怎么了?
少了一只,天就要塌啦。他说完,背着手,蹒跚着走回床边躺下,被子一拉,盖住半张脸,十二点了,守夜人该睡觉喽。
【叮!签到点「一号房」已打卡。奖励发放:《大衍神行诀》(入门)。】
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眨眼间涌遍四肢,整个人轻了三斤,脚下像踩着一团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向走廊尽头。二楼楼梯拐角,一个抱拖把的年轻人正盯着我,眼神亮得扎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新来的?
夜里别上三楼。说完他转身走了。拖把拖过地面,一声长响,像剑拖过去。
【叮!签到点「三楼剑阁」未打卡,距离下一个签到点还有三分钟。】
我抬头看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手机又震。老院长的微信:巡完了吗?记住,一楼最东头那间,铜锁的,别去。
我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然后关掉手机,拎起手电,朝三楼走去。
因为系统刚又响了:
【叮!隐藏任务触发:夜访「三楼剑阁」。奖励:未知(危险等级:高)。】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条——胆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