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压平复印件上的折角,抬头问陈淑琴:“前面的文件,什么时候拿来?”
“您还要我说几遍?回去找。”
陈淑琴将纸抽回去,重新折好,却没放进文件袋,反而递给旁边的表亲。
“您也看看。以前家里办事,哪有现在这么麻烦?我哥签个字,下面的人就去做。如今亲妹妹求到门口,倒是谁都不敢说话了。”
那位表亲接过去,没戴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说签名有些像。
陈国豪接回那张纸,放到桌上:“像不像都要核。这页没有前后,今天定不了。”
“我也没让你今天认!”陈淑琴转向嫂子,“公司的事,你儿子说了算,我不争。您的钱、您的名字,总不用他批吧?”
老太太扶着桌沿,没有回答。
花厅里还留着不少亲戚。刚才准备去客厅的人听见争执,又停在门边,赵管家只好让员工先把热菜撤回厨房。
陈淑琴挨着老太太坐下,伸手握住她。
“嫂子,我知道您难做。绍康那边也没非要陈氏怎么样,只要家里有人肯站出来,对方就愿意继续谈。您说一句愿意帮,后面怎么弄,再商量。”
陈国豪皱起眉:“姑姑,刚才已经说清楚——”
“我跟你妈说话!”
陈淑琴将嫂子的手攥得更紧,声音却软下来。
“您不用现在拿钱,也不用盖章。人家就是想知道,真遇到难处,陈家会不会不管。您一句话的事。”
何婉看向桌上的复印件。陈淑琴来回说了这么久,仍没有说明要老太太替谁承担什么,只不断催她先表态。
老太太问:“你要我跟谁说?”
陈淑琴立刻拿出手机:“我把电话拨过去,您照实说,愿意支持我们就行。”
电话还没接通,她又抬头叫何婉。
“何老师,你帮嫂子拿着。免得回头又说她没听明白,你在旁边听清楚。”
何婉没有伸手。
“我不替任何人见证同意担保。您要老夫人答应什么,先完整告诉她。”
“谁让你担保了?拿一下手机也不行?”
“您刚才让我听清楚,回头别说她不明白。这句话,我不能接。”
陈淑琴脸上的笑僵住。电话在这时接通,她连忙将手机贴到耳边,站起来走了两步。
“家里正谈呢,没事。我嫂子在,愿意帮我们的,您放心——”
何婉立即开口:“老夫人还没有答应。”
陈淑琴猛地回头,抬手捂住话筒:“你喊什么?”
老太太也抬起了头。
电话那边似乎问了什么,陈淑琴背过身去,含糊说是家里有人说话,随后又笑着叫了一声对方的称呼。
何婉走到老太太身旁:“她已经对外说您愿意帮了。您刚才答应了吗?”
“没有。”
声音不大,陈淑琴却听见了。她捂着手机,快步回来,将手机往嫂子面前递。
“那就现在说一句。嫂子,别人还等着呢,别让绍康最后这条路也断了。”
老太太望着那部手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一位表亲在旁边劝:“淑琴也没让你马上出钱,先把人稳住,别在电话里闹僵。”
何婉转向他:“先说愿意,后面不愿意了,这句话谁去收回来?”
“你这人,怎么句句都往坏处想?”
老太太忽然握住了手机。
陈淑琴松了口气,赶紧提醒:“就说家里支持,其他的回头再谈。”
老太太将手机拿到耳边,先问对方是谁。听完,她慢慢坐直了些。
“刚才淑琴说我愿意帮,是她说的,我没有答应。”
陈淑琴的手一下落到她肩上。
“嫂子!”
老太太没有看她,继续对着电话说:“我不提供担保,也没有授权她替我答应。借款、融资的事,请你们找实际办事的人谈。”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老太太听完,重复道:“不是今天不方便。是这笔担保,我不同意。”
陈淑琴伸手便要拿回手机。老太太让她拿了过去,她却没有继续说话,匆匆结束通话,将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嫂子。
“您就非得这么说?”
老太太的手还停在桌边,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答应,你不能说我答应了。”
“那您现在答应,不就完了?”
陈淑琴声音陡然高起来,椅子被她推得擦过地面。梁思敏过来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今天都在这里,正好听听。我回娘家借钱,被查;我老公做项目,被撤;我请人帮忙,成了拿钱买人。现在连我嫂子一句支持都求不到!”
有人起身劝她,她却指向何婉。
“她说不能签,您就不签;她说没答应,您就当着外人说不答应。我跟您几十年的姑嫂,还不如她来这一阵子?”
何婉没有退开:“刚才的话是老夫人自己说的,您别再改成我替她决定。”
“你少说一句会死?”
老太太撑着桌子站起来:“淑琴,别骂她。”
陈淑琴眼泪一下掉下来,抓起纸巾按在脸上。
“您还护!我哥年轻时怎么待我的,您都忘了?那时候有难处,哪次不是一家人一起扛?现在日子好了,我倒成了来害你们的!”
老太太伸手想拉她,陈淑琴却往后退了一步。
“您别碰我。今天这电话打出去,绍康在外面还能抬起头吗?”
老太太的手慢慢落下,眼眶也红了。
花厅里没人再动筷子。一位长辈叹气,说一家人弄成这样,话别说得太绝。
陈淑琴立刻望向嫂子:“您听见没有?给那边回个电话,就说刚才没说清,不是完全不管。您现在回,还来得及。”
何婉看见老太太又去摸桌边的手机,没有出声替她拦,也没有替她拿。
老太太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将手机推回陈淑琴面前。
“我说清楚了,不回。”
陈淑琴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嘴唇先抿紧了。
“嫂子,您真想好了?”
老太太点头,泪水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净,声音也有些哑。
“以后谁来求,我也不再随口答应替人担保。要谈什么,拿完整的东西来。我今天说不,别转头又告诉人家,是家里还在商量。”
“包括我?”
“包括你。”
陈淑琴站着没动,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一团。几位亲戚望着老太太,谁也没有再劝她先答应一句。
走廊里传来拖鞋声。小豪从学习室出来,张阿姨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毛巾。
孩子原本是来找何婉,到了门口,看见奶奶在哭,脚步便停了。
何婉迎过去,正想带他避开,他却小声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在说自己的事。”
小豪望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老太太已经背过身,拿纸巾按眼角,肩膀仍在轻轻抖。
孩子从何婉身边走过去,没叫姑奶奶,也没问桌上的纸是什么,只伸出手,拉住奶奶垂在身侧的手指。
老太太低头看见他,赶紧抹了抹脸。
“吃完了?”
小豪点头,将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去那边坐。”
陈淑琴看着祖孙俩,忽然笑了一声。
“行,您有儿子、有孙子,还有何老师。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却仍没有叫她回来打电话。
陈淑琴抓起文件袋,带着梁思敏往外走。到了玄关,她回头等了一下,花厅里只传来小豪拖椅子的声音。
何婉扶住椅背,让孩子别碰到桌角,又将纸巾盒推到老太太手边。
门关上后,老太太低头抽纸,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小豪替她拽出一张,揉皱了,展开,塞进她掌心。
她接过去,另一只手仍被孩子紧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