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刚走到楼梯口,小豪便看见了她。孩子原本还满脸得意,发现她仍在陈家,立刻垮下脸,把书包往赵管家怀里一塞。
“奶奶不是叫你去谈话了吗?怎么还没把你赶走?”
“谈过了。”何婉看了眼时间,“先洗手,等会儿检查作业。”
小豪不情愿地往楼上走,经过她身边时还嘀咕:“反正你待不了三天。”
当天的阅读作业少写了两道题,孩子先说忘了,后来又说老师没布置。何婉让他拿出作业记录核对,最后陪他把题补完。晚饭时,小豪没再闹,却一直盯着她看,老太太则不停给孙子夹菜,叫他不想学就别学。
次日早餐,小豪尝了一口牛奶,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一点都不甜?张阿姨,你是不是忘了放糖?”
张阿姨赶紧解释:“小少爷,今天跟平时一样。您要是觉得淡,我再换一杯。”
“胡说!昨天明明比今天甜!”
小豪把杯子往前一推,牛奶溅到桌布上。张阿姨急忙拿布来擦,他却突然抓起杯子,朝她身上一掀。
半杯温热的牛奶泼在张阿姨胸前,顺着围裙流到鞋面。她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衣服贴在身上,疼得直吸气。
“谁让你做这么难喝的!”小豪梗着脖子,见她脸色发白,又嘟囔,“我又没让你站在那里。”
何婉听见动静立即赶来,先扶住张阿姨,让她去处理沾到皮肤上的牛奶。
“张姨,先别擦桌子。哪里疼就告诉赵叔,必要时去看医生。”
“没事,是我没注意。”张阿姨低着头,还想拿纸巾擦围裙。
“杯子是他掀的,不是您没端稳。”何婉让她先去换下湿衣服,这才转向小豪,“刚才的事,你得向张姨道歉。”
“凭什么?是她做得不好!”
楼梯口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大清早又吵什么?”
小豪立刻跑过去抱住奶奶,抢着告状:“我说牛奶不甜,何婉又凶我!她还不让张阿姨重新做!”
老太太看见满桌牛奶,顿时皱眉:“张阿姨,你怎么连早餐都做不好?孩子快迟到了,还弄得一桌子都是!”
张阿姨刚换下湿围裙,听见责问便低下头:“老夫人,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她刚要弯腰拿抹布,何婉便拦住了:“张姨,您先休息,确认没烫伤再工作。”
老太太脸色一沉:“我让她收拾,你凭什么拦着?”
“牛奶是小豪故意泼的。张姨被泼了一身,应该先处理伤处,不能还让她赔礼。”
“孩子才七岁,脾气急一点怎么了?她动作快些,至于闹成这样?”
何婉看向小豪:“牛奶不够甜,可以让人换,但不能往别人身上泼。桌上的污渍是你弄的,等会儿自己擦,清理不了的地方再让大人帮忙。”
“我不!”小豪瞪大眼睛,“家里这么多阿姨,凭什么让我干?”
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杯子一晃。
“够了!何婉,你才来三天,就敢当着我的面命令小豪?现在向他道歉!”
“老夫人,我没有冤枉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不喜欢这杯牛奶,发点脾气,你就揪着不放,还逼他干佣人的活!我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张阿姨见老太太越来越生气,又想上前认错。何婉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先去休息。
老太太见状,脸色彻底变了:“你还敢拦我的人?陈家花钱请家政公司派人来做事,难道还得供着她?”
“正常工作当然要做,但拿工资不等于别人可以随便往她身上泼东西。”
“一个做饭的阿姨,被泼点牛奶怎么了?受不了就让家政公司换人!”
餐厅安静下来。张阿姨攥紧手里的抹布,衣领上还留着奶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何婉看着老太太,过了片刻才问:“老夫人,陈先生签的到底是教育合同,还是一张让人欺负人的许可证?”
老太太愣住,随即脸色涨红。
“你再说一遍!”
“您要求我照顾小豪,却不许我纠正他伤害别人的行为。孩子做错了事,最后受责怪的总是替他收拾的人。这样下去,谁还敢管他?”
“何婉!”老太太气得扬起手,“你一个保姆,也敢当众教训我?”
何婉看见她抬手,刚侧过身,巴掌便落了下来。
啪!
右脸猛地一疼。那一侧前两天刚被玩具蛇砸过,如今又挨了一巴掌,疼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小豪吓得松开奶奶的衣角,张阿姨也急忙过来劝阻。老太太却仍不解气:“一个外人,也敢在陈家跟我顶嘴!打你怎么了?”
何婉没有还手,扶住桌沿站稳,才抬头看向她。
“您刚才打了我,我会如实告诉陈先生。但张姨有没有受伤,不能因为您打了我,就没人管了。”
她请赵管家先安排张阿姨处理伤处,并联系家政公司说明情况,必要时送医。赵管家看了老太太一眼,终于带着张阿姨离开餐厅。
小豪站在桌边,一会儿看奶奶,一会儿看何婉,刚才还嚷着要重新倒牛奶,这会儿却不吭声了。
老太太见何婉仍不肯低头,气得又拍了一下桌子。
“今天我就让国豪辞退你!昨天才拿三十万,真以为陈家少不了你?”
“合同是我跟陈先生签的,您可以把意见告诉他。”何婉说,“但牛奶是小豪泼的,我不会因为挨了一巴掌,就改口说是张姨的错。”
老太太拿起手机,直接拨给儿子:“国豪,你马上回来!这个保姆今天必须走!”
陈国豪正在院外准备出门,接到电话后折返回来。刚进餐厅,他便看见满桌的牛奶、怒气冲冲的母亲,以及何婉右脸上清晰的红印。
“怎么回事?”
老太太抢先开口:“这个保姆当众顶撞我,还逼小豪给阿姨赔不是!你今天不辞退她,以后别叫我妈!”
小豪也扑过去抱住父亲:“爸爸,是她非让我擦桌子!奶奶是替我出气!”
陈国豪看向何婉:“你脸上怎么回事?”
“老夫人打的。”何婉没有隐瞒,“因为我不肯让张姨替小豪认错。牛奶是小豪故意泼的,张姨正在处理身上的烫痛。”
陈国豪转向儿子:“牛奶是你泼的?”
小豪攥着父亲的袖子,声音小了许多:“我就是嫌不甜……”
“我问你,是不是你泼的?”
“是。”
“那张阿姨做错了什么?”
小豪低着头,半天答不上来。老太太又要替孙子说话,陈国豪却抬手制止:“妈,您先让我把话问完。”
他向赵管家确认张阿姨的情况,又听了当时在场人员的说明,才重新看向儿子。
“你给张阿姨道歉。桌上的牛奶,等会儿自己擦,清理不了的地方让大人帮忙。”
小豪眼圈一下红了:“爸爸!奶奶都说不用了!”
“奶奶心疼你,不代表你泼别人牛奶就没错。”
老太太气得站起来:“陈国豪,你这是当着外人的面教训我?”
陈国豪转向母亲:“妈,您不该动手打何老师。她没有打小豪,也没有伤害他,您凭什么打人?”
老太太怔住,随即冷笑:“你让我给一个保姆认错?”
“至少不能因为她照合同做事,就伸手打她。”
老太太狠狠瞪了何婉一眼,转身往楼梯走。
“好!我倒要看看,她能在陈家待多久!”
小豪看着奶奶离开,又看看父亲,最终红着眼睛走到餐桌旁,拿起抹布擦起牛奶。何婉没有替他擦,只把旁边被弄湿的书本挪开。
孩子擦了几下,忽然停住:“张阿姨呢?”
“去处理伤处了。”
小豪低头攥着抹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等她回来,我再跟她说。”
餐厅门口,陈国豪的手机响起。助理在电话里催他出门,他看了一眼时间,却没有立即离开。
“上午的会往后推半小时。”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何婉。
“何老师,我妈打你的事,等张阿姨处理好伤,我们单独谈。”
何婉点头,没有追问。
小豪却突然抬起头,望着父亲。
“爸爸,奶奶打了她,你也要让奶奶道歉吗?”
陈国豪握着手机,一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