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样?”肖金花看着他,“陈小生,我不欠你的。
这十年,我伺候你娘,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是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们。
现在,我只要求你尽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过分吗?”
陈小生哑口无言。
秀英拉了拉他:“小生,我们先走吧,这事从长计议。”
陈小生点点头,像逃一样,拉着秀英匆匆离开了。
走出很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肖金花站在路边,握着扫帚,身形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身上,在肮脏的环卫工服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陈小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后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肖金花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这才松开紧握的扫帚,手心里全是汗。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浑身发软。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她不能软弱。陈小生和秀英是一对,是穿军装的体面人,而她只是个扫大街的农村妇女。如果她不强硬,就会被他们吃得死死的,孩子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五百块钱……她其实想要。有了五百块,想娣就能上学了,还能给孩子们买点肉,买点水果,买床厚被子。但她不能要。要了,就低了头,就承认自己是需要施舍的弱者。
她要的是尊严,是陈小生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哪怕一个月只有五十块,那也是他该给的,不是施舍。
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继续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扫进簸箕里。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正在吃饭。招弟做了稀饭,炒了白菜,还蒸了鸡蛋羹——那是用肖金花早上留下的两毛钱买的鸡蛋。
“妈妈回来了!”孩子们围上来。
肖金花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吃饭吧。”
吃饭时,日红忽然说:“妈妈,今天我们幼儿园来了个解放军叔叔,给我们讲英雄故事。爸爸也是解放军,他是不是英雄?”
肖金花的手顿了顿,然后说:“穿军装的不一定都是英雄。有的人,穿着军装,做着不光彩的事,那就不是英雄。”
“那爸爸是英雄吗?”日红追问。
“你爸爸……”肖金花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最终说,“他以前是个好兵,现在……妈妈不知道。”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说陈小生的坏话,但也不想欺骗他们。孩子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但怎么告诉他们,她还没想好。
“妈妈,你想爸爸吗?”想娣小声问。
肖金花放下碗,看着四个孩子:“妈妈想的是以前的爸爸,是那个会帮妈妈干活,会给招弟讲故事,会抱着日红玩的爸爸。现在的爸爸……已经不是那个爸爸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招弟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默默吃饭。想娣和来娣还小,不太理解。日红还想问,被招弟用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肖金花洗碗,招弟在旁边帮忙。
“妈妈,”招弟小声说,“今天……你是不是遇到爸爸了?”
肖金花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招弟说,“你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而且你中午没回来吃饭,以前从来没有过。”
肖金花看着女儿,十岁的孩子,已经这么敏感了。她点点头:“是,遇到了。在街上,他和……和那个阿姨在一起。”
“那个阿姨怀孕了,对不对?”
肖金花再次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招弟说,“下午放学,我在街对面看见你们说话。那个阿姨肚子有点大,像怀了宝宝。”
肖金花沉默了一会儿,说:“招弟,你恨爸爸吗?”
招弟想了想,摇摇头:“不恨。但他不要我们了,我有点难过。妈妈,你是不是很辛苦?”
“妈妈不辛苦。”肖金花抱住女儿,“有你们,妈妈就不辛苦。”
招弟靠在妈妈怀里,小声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挣很多钱,让你过好日子。你不要再找爸爸了,我们自己过。”
肖金花的眼泪掉下来:“好,我们自己过。”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肖金花一个人坐在门口。她想起白天和陈小生的对话,想起秀英隆起的肚子,想起陈小生慌乱的表情。
他会给抚养费吗?会为了保住军籍和前途,妥协吗?还是会耍赖,逼她去部队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如果陈小生不给,她就真的要去部队,找领导,告他。虽然那样会很难看,虽然可能会毁了陈小生的前途,但她顾不上了。为了孩子们,她什么都敢做。
三天后,陈小生没来找她。肖金花不意外,她知道陈小生会犹豫,会挣扎。她也不急,继续扫大街,继续捡菜叶,继续过着紧巴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