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只睡了两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洗了把脸,换上一套熨烫妥帖的中山装。镜子里的他眼底有青黑,但目光清明。昨晚的发报、回复、红色专线电话……这些事压在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但脸上不能带出来半分。
晚秋已经在厨房煮了白粥。她把一碟咸菜端上桌,没有多话。
“我今天可能回来晚。”余则成喝了一口粥。
“嗯。”晚秋坐在对面,拿起一本诗集翻了翻,“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你照常就好。”
他放下碗筷出门。三月的台北还裹着一层潮气,院子里的芒果树叶上挂满了露珠。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保密局给副处长配的公务车,司机老刘靠在车门上抽烟。
“去松山本部。”
轿车沿着仁爱路往东开。余则成靠在后座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吴敬中半夜三点的电话只说了两个字……海南岛。这两个字足以让他一整夜没合眼。
海南岛是国民党在大陆最后一块有实际控制权的地盘。从军事角度看,那里驻扎着薛岳的十万残兵,号称“伯陵防线”铜墙铁壁。但余则成清楚,所谓的铜墙铁壁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问题是,组织发来的“春雷将至”和吴敬中的“海南岛”凑到了一块儿。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某种更大棋局的前奏?
……
松山本部。上午八点整。
余则成在三楼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进来。”吴敬中的声音带着刚吃完早点的慵懒。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吴敬中坐在紫檀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面前摊着一份标注了“绝密”的红头文件。
“恩师,学生来了。”余则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吧。”吴敬中用雪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门关上。”
余则成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注意到吴敬中的案头多了一尊新的翡翠貔貅……这老头发了一笔什么财。
“则成,你听过‘伯陵防线’吗?”吴敬中叼上雪茄,终于用打火机点燃了。
“听过。薛岳将军在海南岛构筑的环岛防御体系,号称东方的马奇诺防线。”
“号称。”吴敬中嘴角一撇,“代局长前天内部通气,说北平方面正在集结渡海兵力,可能在两个月内强攻海南。上峰要求我们配合军方搞一次全面的‘防谍与防务审查’……查一查台湾这边有没有共匪在打海南岛的主意。”
余则成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恩师,这差事……得罪人啊。查防谍等于查军方自己人,那些个将军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所以才交给你嘛。”吴敬中吐了一口烟圈,眯着眼笑,“你办事周到,嘴巴严,又是我的人。再说了,查归查,查出来多少是多少。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探过身来。
“重要的是,这一轮审查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可以调阅海南岛全套防务档案。包括作战指挥室的那些东西。”
余则成懂了。吴敬中想查什么防谍,他是想趁机把手伸进军方的钱袋子里……海南岛那十万人的军需物资采购,里面的油水比基隆港的走私货大十倍不止。
“学生明白了。”余则成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学生一定用心办差。”
吴敬中满意地靠回椅背,又吐了一口烟:“我已经让方上校拟好了稽查令,你下去领。记住,谁的面子都不要给……除了我的。”
余则成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吴敬中又叫住了他。
“则成。”
“恩师?”
“这件事办好了,你的副处长前面那个‘副’字,也该摘了。”
余则成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但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了一道极快的光……不是感激,是谋算。
防务审查。海南岛全套档案。这正是他完成“春雷将至”指令所需要的。组织要的是海南岛的详细布防图,而吴敬中刚好把调阅权限双手奉上。
最危险的差事,变成了最好的掩护。
……
走出吴敬中办公室,余则成在走廊里差点撞上一个人。
廖宗泽。
行动队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夹着烟,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
“余处长,一大早就来找吴先生?”廖宗泽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刺,“听说昨晚基隆港的事,余处长立了大功啊。”
“廖队长客气了。”余则成笑了笑,“举手之劳。吴先生让查的差事,我办完就交差了。”
“查走私是小事。”廖宗泽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余处长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家属区那一片不太平?”
余则成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一紧,但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怎么了?”
“技术处的测向车昨晚又捕捉到了信号。”廖宗泽盯着余则成的眼睛,“时间很短,只有几十秒。但方位比上次更精确了……就在你们那片家属区方圆一公里内。”
余则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分毫未变。
“一公里?”他皱了皱眉,做出担忧的样子,“那可了不得。廖队长打算怎么查?”
“我已经向代局长申请了在家属区加装三台固定测向天线。”廖宗泽掐灭了烟头,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余则成的耳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谁在那一片发报,我一定把他揪出来。”
“那我等廖队长的好消息。”余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保密局走廊里任何一个副处长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二十四小时固定测向天线。家属区。一公里。
如果再在家里发一次报,不用等信号拼完,廖宗泽的人就能精确到他家院子的那棵芒果树。
防空洞的电台……必须转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现在。
……
当天傍晚。余宅。
余则成把吴敬中给的稽查令放在书桌上,然后走进厨房。晚秋正在切菜,刀法稳当。
“廖宗泽要在家属区装固定测向天线了。”余则成压低了声音。
晚秋的刀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切。
“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装好之后,这一片连蚊子叫都能听出频率。”
晚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看着余则成,目光平静。
“地下室的东西必须搬走。”
“不止搬走。”余则成靠在门框上,“我需要一个新的发报点。一个廖宗泽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你有想法了?”
余则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松山本部大楼的轮廓。黄昏的阳光把那栋灰色建筑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保密局大楼的地下档案室。”他说,“钢筋混凝土墙壁,厚度一米二。自带独立电源线路。常年没人去。而且……”
他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谁会想到共产党的电台就藏在保密局的心脏里?”
晚秋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走到玄关柜旁边,打开了留声机的暗格,取出了那颗用棉花包着的石英振荡器。
“你打算怎么带进去?”
“分批。”余则成接过振荡器,在手里掂了掂,“铜线圈藏在公文包的夹层里。电阻和电容混在办公用品的螺丝钉里面。至于这个……”他举起振荡器,“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带的。金属探测器一扫就响。”
他看着手里这颗黄豆大小的东西。整台电台的心脏,他活下去的命根子。
“我需要想个办法。”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支从天津带来的派克钢笔。转了转笔帽。把墨囊拧出来,用指甲量了量内腔的直径。
刚好。
他将振荡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空墨囊里,又重新灌了半管墨水封口。从外面看,就是一支普通的派克金笔。
“明天带进去。”他把笔插进胸口的口袋里。
……
第二天清晨。
余则成换上西装,将那支藏了振荡器的派克钢笔插在胸口口袋里。公文包夹层中塞了三截铜线圈,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出家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轿车沿着仁爱路往松山本部开。余则成坐在后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钢笔。它的重量比平时重了零点几克……只有他自己知道。
轿车在保密局大楼门口停下来。余则成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
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变化。
两个行动队员站在台阶两侧,中间架着一台银色的金属探测门。旁边还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手持探测器。
廖宗泽穿着军装站在探测门后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从今天起,全体人员进入本部一律安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余则成的耳膜上,“代局长的命令。谁也不例外。”
余则成站在台阶下面,手指捏着公文包的提手。胸口那支藏着电台心脏的钢笔,距离金属探测门不到五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