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过去了一个月。
保密局松山本部从上到下洋溢着一股胜利的亢奋。走廊里贴满了捷报,通报栏里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划掉……那些名字代表着被捕的、被枪毙的、以及“正在审讯中”的共产党人。
论功行赏的大会在三楼会议室举行。代局长亲自到场,发了一通激昂的讲话,大意是保密局为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诸位弟兄辛苦了云云。台下掌声雷动,廖宗泽坐在第一排,胸前别了一枚三等服务勋章,嘴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余则成坐在角落里鼓掌,表情恭敬而谦卑。
“余处长。”方上校在会后叫住了他,“你在大清洗期间协助整理案卷,干得不错。上面的意思是给你换个岗位,有几个选项……”
“方上校,”余则成打断他,语气真诚到近乎卑微,“我倒想求个差事。后勤处那批被捕犯人的遗物还没清理完,堆在仓库里发霉了。我想去把那些东西整理造册。”
方上校愣了一下:“你要去整理那些破烂?”
“总要有人干嘛。”余则成苦笑了一下,“我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
方上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同情,几分轻蔑。在保密局的权力体系里,主动申请去整理死人破烂的,要么是蠢货,要么是被边缘化到彻底认命的失败者。
“行吧。你去找后勤的老王办手续。”
余则成点头道谢,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余处长怎么去干那个差事了?”
“嗨,你没听说嘛,大清洗他也就帮忙抄抄写写,功劳全是廖队长的。现在人家风头正盛,他躲远点也好。”
余则成没有回头。他加快了下楼的脚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极短暂的,就像一道闪电。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碰见了方上校的秘书小李。小李正在往通报栏上贴新的布告,看见他过来,打了个招呼。
“余处长,去哪儿啊?”
“去后勤仓库。”余则成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整理犯人遗物的差事,你知道的。”
小李露出了一个同情的表情:“余处长真是屈才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东西也没人愿意碰。上次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去了一趟,吐了半天。”
“习惯就好了。”余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小李。”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注意到通报栏上新贴的那张布告……是一份技术处的通知:近期将在全台范围内加强电波监测,严查非法电台。违者以通共论处。
余则成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
后勤仓库在松山本部的地下一层,阴暗潮湿,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血腥气。铁皮架子上堆满了编号的纸箱,每个箱子对应一个被捕的犯人。
余则成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物品:一双磨破了的布鞋、一个钢笔帽、三封被雨水泡烂的信。钢笔帽上刻着一个名字,余则成认识……她是省工委的一个交通员,已经被枪毙了。才二十三岁。
他把东西一件件登记在册,表情平淡得像一个合格的国民党公务员。
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第七个。
到第十一个箱子的时候,余则成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有一只被砸扁的怀表。表壳破碎,表盘粉碎,机芯散落了一地。但余则成的目光不在表盘上……他盯着机芯底下一颗黄豆大小的铜色零件。
高频石英振荡器。
这东西是老式发报机的心脏。没有它,任何无线电装置都无法稳定地发射信号。余则成的那台从天津带来的老收音机功率太低,只能接收不能发射,瓶颈就卡在这个零件上。
而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死人的破怀表里。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把怀表残骸和其他零碎一起扔进了标注“待销毁”的废品筐里,然后继续登记其他物品。
下午四点钟,他端着那筐废品上楼,敲开了吴敬中的办公室门。
“恩师,打扰了。”
吴敬中正在案头把玩一方砚台,看见余则成进来,抬了抬眉毛:“哟,则成啊。稀客。”
“学生来向恩师请个示。”余则成把废品筐放在桌边,“这批犯人遗物里的废品,按规定要统一焚毁。但我看里面有些铜器铁器,扔了怪可惜的。”
“嗯?”吴敬中的目光落在废品筐上,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都是些破铜烂铁嘛。”
“是。不过……”余则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枚石质古印,篆刻精美,温润如玉。
吴敬中的眼睛亮了。
“这是学生从天津带出来的,宋代寿山石螭虎钮大印。一直想找个机会孝敬恩师。”
吴敬中接过古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对古印的鉴赏水平远高于他对情报的判断力……这是他的老毛病,也是余则成最熟悉的弱点。
“好东西啊。”吴敬中啧啧赞叹,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学生斗胆,想把那筐废品带回家。”余则成笑了笑,“学生闲来无事爱拆拆装装,那些破铜烂铁拿回去打个烟灰缸什么的。”
“让你窝在仓库里整理死人东西,怪委屈你的。”吴敬中把古印收进抽屉,摆了摆手,“拿走拿走,谁还在乎那些垃圾。”
余则成鞠了个躬:“谢恩师。”
他端着那筐“垃圾”走出吴敬中的办公室时,走廊里碰见了正要去开会的廖宗泽。廖宗泽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废品筐,嘴角撇了一下,没有说话就走了。那个表情很明确……瞧不上。
余则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表情。
……
深夜。余宅。
晚秋已经睡了。余则成在卧室里躺了半个小时,等到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扇木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
防空洞是日据时代留下的,水泥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水渍。余则成在角落里蹲下来,从藏在煤堆后面的铁盒子里取出了那台老收音机和今天带回来的怀表残骸。
他打开一盏只有五瓦的小灯泡,开始拆卸。
石英振荡器。铜线圈。碳棒电阻。他需要把这些零件拼接到收音机的发射电路上,让这台只能听的收音机变成一台能说话的发报机。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煤油味、铜锈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余则成的手指被铜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擦在裤腿上。他不敢用焊枪……声音太大,而且焊接的烟味会飘到院子里。
凌晨两点半,电路接通。
他戴上耳机,把手指放在自制的发报键上。一个用废铁皮弯成的触点,粗糙得像小孩的手工课作业。
他慢慢转动旋钮。
44.1……44.5……44.8。
静电噪音。
嗡嗡嗡。
什么都没有。
余则成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信号……大清洗之后大陆那边也许已经放弃了台湾的所有联络线。
44.8。等了三分钟。
然后……
嘀。嗒嗒嗒。嘀嘀。嗒。
余则成的手指猛地抽紧了。
信号。是信号!微弱、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是有规律的莫尔斯电码。
他屏住呼吸开始翻译。但只翻了三个字母就停了下来。
不对。这不是约定的密码格式。编码方式完全不同……既不像大陆的,也不像保密局的。而且信号的方向……他用简陋的单向天线判断了一下,信号源不是来自海峡对面,而是来自附近……非常近的地方。
可能就在台北市内。
余则成摘下耳机,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到底是谁的电台?钓鱼执法?第三方?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潜伏者?
就在这时,防空洞上方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吉普车的急刹。车门的开合。然后是沉重的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
很多人。正在靠近。
余则成在一秒钟之内关掉了电源,拔掉所有连线,把零件塞进铁盒子,推到煤堆最深处。他灭掉小灯泡,在黑暗中站了三秒钟让眼睛适应,然后顺着楼梯往上走。
他刚推开地下室的门,就听到了前门被拍响的声音。
“保密局行动队!开门检查!”
那声音他太熟了。是廖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