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件桌上铺着两张单,小山先按住了右边那张。
门外搬箱人正在解绳,关绍平看见一叠纸被风吹起,顺手拿镇石压住。纸袋在上一处点交时临时换过,旧货的交件副页竟放进新春货袋,另一份新货短条反夹在遗货页里。
两张抬头都有陶映蓉,赶着看,最容易当成同一批。
这张桌设在石桥分口。新箱先从陶铺送到城外中转院,同回城的旧箱合走了这一小段。到这里,新货转南磨口东院,旧货转城内核验院。关原想照袋色一叠给出,小山翻到箱号,发现页上列的是冬季的陶二、陶三。
“先别拿这张签。”小山说。
关手已经伸过去,闻言收回。搬箱人以为又没齐,抱怨今日半上午都等在纸上。小山没让他继续卸到混处,指明已核过的新货仍可依原条放另一边,疑的是两张纸的位置,不是地上每一箱都认不出。
收端的人把原签收簿拿来。
关翻过另一袋,春货短条确在其中。上一个点口有件绳断,曾旺给了备用纸袋,几张页散在桌上重装时,两人各以为另一人已经分清。小山不把这事全推给换袋的人,自己接袋也没当面读完,只到收口才发现。
他将两张分开放,边角都留着原有折痕。
有人提议把其中一张抄正就算了,原来那份没用了。小山手掌仍压着,问原签、运钱和实到日期怎么办。那张上面不只有一个错袋的抬头,还有先前经手真正认过的数量。扔了再抄,别人拿自己留的副本来,会少一截能接上的东西。
沈砚之接到短话,按原约在核验院等他们。
他的桌上放着旧留样与冬季装运记,陶新货的封样由陶本人提供,另有收件授权。两批材料在不同小布垫上摊开,光看纸上都有一个陶字当然不够,实物各自的封记与来源仍能核。
关先让人停下混在一起的收讫写法。
分口的新货接运人拿自己的那页,读过南磨口东院,才领箱往严家走。旧货随另一车入城。原两页各附误装纸袋的说明,关在更正处签名,旧签仍看得见。
搬箱人等着新安排,午后的活快接不上。
关结这段等候的钱,请能继续的留下,另一人照原时辰离开。新来的帮手先看清地上两处,不急着跟老手抬同一堆。小山把两张都交到各自经手手里,请各读箱号,自己在旁再点了一遍。
旧货先走完这一处核验,新货也没有被无限扣在院门。
收新货的人原定午后另去交针线,不能陪着把旧货全部查完。
小山把已经对上的两件短条先送去,另请实际经手读明其中只认哪一段。对方看过,愿在自己的范围内接走,留下有日期的收件,便去做后面的事。余下旧货仍在验物院,不因一人先走便失去见证,也没有硬要他替没看过的箱签名。
搬货的手推车腾出一辆,能按原定时辰归还。
关拿着车行收租条过去,付实际用了的半日,多候的一小段按先前约定另算。若小山刚才只说全部有错,一直拦到天黑,空车也得跟着算一整日。此刻少掉的是这一段真会发生的费用,不是账上随口添的一笔救回损失。
小山把归车的回条收好,才喝掉壶里已经凉了的水。
关分得的那箱春货还须走自己的末段,裴的三箱也各按原窗送严家。裴来取更正副页,先读实际接运到哪一步,得知最终验收仍待严家签回,便在自己保存处留好这一格。
这段候工仍照原约计。裴将更正页收起,等严家真正验收,再结余下的运费。
小山收尾时,关让他把这回发现的情形写入交班短记。小山先写了纸袋相混,停了片刻,又添自己在前点未复读接袋。他怕这句会让人觉得连他拦下也不算功,手指在那一行旁磨了好一会儿。
关看完,说这次拦住少了一场误交,前面没复读也留下。
小山没有再删。
他想起冬天那张由未验变已验的草单。那一处责任已跟着原稿留在旧册,不会因今日保住两张纸便被擦去。此刻他能做的,是把明明属于今日的经过写全,不再等错到更远处,才盼别人发现得慢一点。
这半日结束,关按他有限短工的约结钱。
沈问脚近日如何,小山答新鞋不磨先前那处,走久仍酸,下旬试工复看要照约说。他没有因为刚办成一事就应下夜里送下一段,回家的路也选平些的街,慢一点,能在原说的时辰到。
母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抱着空水壶回来,先问吃过没有。
他答吃了,坐下替她挑出烂叶,才讲今日有两张纸险些走错。常大山在屋里听见,出来问最后送到了哪儿。小山把新货与旧货各说一遍,没把整件事讲成自己一人救下了车行。
桌上放着他新买的鞋。鞋底已经有泥,他用旧竹片轻轻刮掉,明日不在车棚上工,这双鞋仍是自己的,后日要走的那一段也先记在自己的小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