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新的,红章也是新的。
雷战把它捏在手里,捏到纸边起了褶。
“省厅政治部,借调。”他念了半句,没往下念。
指节一节一节白下去。
楼下响了两声车门,闷。
郝长贵站在门口,没进来。灰夹克,皮鞋很亮,头发往后梳。
“雷战同志。”他抬手腕看表,“车在楼下。三十分钟。”
雷战没抬头。
“调令、介绍信、督察函。”郝长贵说,“三样都在。你签个字,人跟我走,三天。”
“三天。”雷战笑了一下,嗓子哑,“郝处,我这嗓子昨天就说不出话了,你还挑今天来。”
“挑日子的是厅里,不是我。”
“厅里也管人发烧?”
“厅里管人服从。”
“那我问一句。”雷战抬眼,“谁点的名?”
郝长贵没答。手插回兜里,拇指在兜口磨了两下。
门口两个年轻人往里挪半步。一人拎公文包,包没开。
雷战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不是枪。是执法记录仪,还有一份《拒不配合情况说明》,打印好的。
郝长贵四十六。跟了高育良八年,先开车,后跑腿。老婆在区档案馆,编制是高育良批的条子。这种人不怕丢工作,怕的是没法回去交差。
所以他不吵,也不走。他就站在门口,等雷战自己松口。
“我找个人替班。”雷战说,“小马顶上,我今晚就回来。三天,一秒不差。”
“替班。”郝长贵摇头,“调令上是你雷战的名字。换人,就是换人抗令。”
“那我把人带走。”
“带走谁?”郝长贵看他,“陆总?”
雷战没接这句。
这句话是个坑。他要是说“带走”,郝长贵回去就能写一份《安保人员企图挟持当事人离境》。他要是说“不带”,这院子从他上车那刻起就是空的。
上个月那场追尾,就是趁他不在的半小时。后车门凹进去一块,陆远坐在后排,额头缝了四针。
那块凹痕他没让人修。就留在车库,每次路过都看得见。
雷战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了一声,长。
“我打个电话。”
“不用。”郝长贵说,“陆总那边,厅里知会过了。”
雷战的手停在口袋口上。
知会过了。这四个字比红章难对付。
他看了一眼钟。七点四十。
楼上没人。老周昨晚被家里的事叫走,到现在没回。小马在车库那头,隔着两道门,喊一嗓子能听见,跑过来要三十秒。
三十秒。
二楼的窗开着。后墙一米九,墙外是条巷子。院门口还停着郝长贵那辆车,车头朝外。
他把这三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就睡不着了。
“雷战同志。”郝长贵往前一步,鞋跟磕在地砖上,“我再说一遍。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雷战打断他,“我在看门。”
郝长贵的脸沉了沉。
“看门。”他重复了这个词,像嚼到沙子,“行。那我提醒你,妨碍公务,轻的三年,重的——”
“郝处。”雷战说,“你念法条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两次。”
郝长贵停住。
“你怕我动手。”雷战说,“你怕,就说明你带的人不够。也说明这纸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郝长贵手机在兜里震。他伸手进去按了,没看屏幕。
按得很准,按一下就停。
雷战看见了。这个电话他不敢在这屋里接。
屋里静了两秒。
楼下有人在车边抽烟,烟味顺着楼道飘上来,一截一截的。
“十分钟。”郝长贵终于说,“十分钟后我上来,你自己选。”
他退出去,带上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能看见他半张脸的侧影。
雷战站在原地,数了十下。
然后弯腰,把裤脚往上撸了半寸,指头探到后腰,碰到皮套的扣。
扣是凉的。
他侧了半步,把身子从门口挪开一线,让出走廊的斜角。
这个角度,一动手,先倒的是拎包那个。第二个要跨过同伴的腿,慢半拍。
他把衬衣下摆从腰带里抽出来一点。这样抬手快。
车库方向传来一声,是小马在喊什么。
雷战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断了。
嘴角有一处破了。他舔了一下,是昨天咬的,牙印还在。
楼道里有拖鞋声。不快。
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踩空了半格,又续上。
雷战的手停在扣上。
“雷战。”
“陆总。”他没回头,“您在楼上待着。”
拖鞋声到了走廊。搪瓷杯磕了一下栏杆,脆。
“手松开。”
“陆总——”
“我让你松开。”
雷战的手指一根一根离开皮套。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不重。手是温的,压着,没动。
陆远站到他侧后方,穿着家里那件旧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里端着个白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茶还冒气。
“郝处还在门口?”
“在。”
“让他进来。”陆远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没离开雷战的肩,“纸给我。”
“陆总,您先上楼。”雷战低声,“这门我守得住。”
“守得住,然后呢?”陆远问,“把郝长贵的胳膊卸了,抬出去,明天全省通报?”
雷战没答。他脖子上有汗,顺着领口走,走到一半停了。
雷战把调令递过去。纸上有他捏出来的褶。
陆远没急着看。他低头看了眼杯子,把浮着的两片叶子吹到一边。
门开了。
郝长贵进来,看见陆远,脚步停了半拍,又走。
“陆总。”
“郝处,坐。”陆远抬下巴指了下椅子,“壶在桌上,自己倒。”
“不用了。”郝长贵没坐,“陆总,手续您是清楚的,我这边——”
“清楚。”陆远说,“清楚得很。”
他把调令摊在桌上,用杯底压住一角,免得纸翘。
看了十几秒。
“章是真的。”他说。
郝长贵的肩膀松了一点。
“字也是真的。”陆远又说,“张副厅长的笔,我见过。去年他来这儿,签过一张收据。”
“那您——”
“就是日子不对。”
陆远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郝长贵面前,手指落在落款那一行。
“前天盖的章。昨天签的字。”他说,“可张副厅长前天下午就不在任上了。”
停了一下。
“郝处,你手里这纸,是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