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黎觉得,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她反而更觉得心酸。
“都怪那该死的游牧族,这么冷的天,出来作什么幺蛾子!”她紧紧地抱着他,小脸埋在他胸膛,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
“是,他们该死。”
顾常野怕她站着不动,冻着脚,干脆一把将她搂起来,托着她的臀,搂着她慢慢走。
“大沥已经建国快百年,朝廷也算是稳当,他们会有办法的,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好。”他轻声安抚着。
村长说得没错,他们这离西北边境不算远,如果西北被攻破,一步步碾压过来,他们这里,迟早也要遭殃。
这是顾常野最担心的。
国破了,家就没了,到时候,他的黎黎要怎么办?
真有那一天的话,那些当官的,可不会管他们平头老百姓的死活,到时候卷了家产逃亡,总会有更好的出路。
他的黎黎这么美,想到她会沦落到不堪的地步,他只想杀光所有的游牧人。
不,他决不能让黎黎经历那样的悲惨,除非他死了!
天地间一片白色,身后的两对脚印,变成一对,在天地间,显得那样渺小。
姜黎黎还在抽噎,情绪十分低落。
顾常野搂着她边走边哄:“别哭了,否则风一吹,泪痕结成冰,脸冻坏了,我更心疼。”
姜黎黎双腿紧紧地盘在他腰上,手臂圈着他的脖子,侧脸靠在他脖颈边,默默流泪。
“其实,我是害怕你受伤。”她说着心里的担忧。
或者,死亡。
这个她不敢说,怕说出来了,就会应验。
“嗯,我知道,你多给我准备些银票,有危险的情况,我就直接拿钱买命。”顾常野故作轻松地说。
“好,我给你每件衣服上,都缝上银票和金叶子。”她当了真,心想,只要钱够多,那些见钱眼开的官,总能睁只眼闭只眼吧?
见她重新振作,顾常野微微一笑:“嗯,这样我就能平安回来了,我保证。”
他一定会拼命苟到最后,哪怕装死,也要逃过一劫。
“我不想走路,你就这样抱着我回去。”她撒娇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
“好。”他语气格外宠溺,“你太轻了,要多吃些才好。”
姜黎黎对每个人都很好,顾常野时常觉得,姜黎黎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她才会对自己这般好。
换做任何人,她可能都这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爱意和不同。
她在意自己,如此在意,让他觉得,此生值了。
低头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托着她的臀稳稳地走着。
无论如何,哪怕缺胳膊断腿,爬也要爬回她身边。
回到家,姜黎黎把买回来的东西给顾常野都试了一下,又让他去练习用袖箭。
“英嫂子有孕,我该去道个喜,顺道把这些护具给长贵哥也送一份去。”
姜黎黎拿上东西,又提了一筐子鸡蛋。
顾常野点头,任由她去,他则对准一棵树,开始练习用袖箭。
这袖箭小巧,一共能装十支箭,平日里藏在袖子里不容易被人发现,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老太太和石大壮在边上看着,也不敢打扰他,时间宝贵,他能多练练准头,真碰上要命的时刻,也能多点活命的机会。
石大壮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靠近老太太低声道:“奶,为什么打仗了,老百姓就要遭殃?”
老百姓平日里就已经够苦了,什么好处也享受不到,战时却还要被拉去当肉山。
太不公平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有啥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
都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下,但是商人有钱财,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钱,关键时候,比农民可好使多了。
方才看黎黎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这夫妻俩还这么年轻……
石大壮看向两个弟弟,心想,自己是没指望了,只希望两个弟弟将来能读书,走上科举之路,只要考上了秀才,就能免于抓丁。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要努力挣大钱的欲望。
他一定要努力挣钱,和爹把两个弟弟培养出来,还要考上秀才,两个弟弟就不用担惊受怕。
考上秀才,还可以免掉家中的赋税。
至于他,两个弟弟成才了,能养家糊口,若再有战事,他这个做老大的顶上就是。
石二壮和石小壮,突然被自家大哥那充满了不知名的眼神,看得有点抖,对视一眼,大哥这是咋了?
尔尔拉了拉石小壮,小声道:“小舅舅,我怎么感觉今天有点怪怪的?”
石小壮摇头,他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只有什么也不知道的拾一,拉着石大壮,指了指秋千:“大舅舅,坐秋千!”
石大壮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拉着他过去,把他放在秋千上:“你抓稳了,我要开始推了。”
拾一紧紧地抓着绳子,点头:“我抓稳了!”
石大壮抓着绳子,轻轻地推了起来。
姜黎黎到了刘长贵家,看到英嫂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田大娘在一边,搂着铁蛋,哦不,如今该叫青云了。
她搂着青云,面前虽然烤着火,但是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老天真是不公,她们才过上好日子,老天爷就见不得,非要把他们分开。
“黎黎来了,快过来烤火。”她招呼着,见英嫂子要接鸡蛋,她先一步接了过来。
“你好生坐着,别拿重的东西。”
英嫂子只能拉着姜黎黎:“你来了。”
刘长贵情绪也不高,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弟妹来得正好,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姜黎黎把东西放在桌上:“那些后面再说,我刚才和野哥去了镇里,买到了护心镜和护膝护臂,还有一个袖箭,给你也带了一份。”
英嫂子闻言,脸一下就红了。
出了这事,她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了,还以为是自己命硬,克了前夫,如今又来克长贵。
早知道,她就不成这个亲了。
刘长贵一个要上战场的人,她不仅不能帮他,还要让他来安抚自己情绪,真是不该。
黎黎能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去给顾常野买保命的东西,而自己,只能窝在家里没用的哭……
想到这,她的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黎黎,我好没用,我都没想到这些,我只会哭……”
姜黎黎忙安慰她:“英嫂子,你是因为怀孕了,情绪波动大,才会这样,别责怪自己。”
“我也害怕,也难受,也哭过了,可是如今这事已经成定局,哭也没用,还是早点给长贵哥准备些银钱傍身的好。”
她拉着英嫂子的手,推心置腹:“我会给野哥衣裳里面缝一些钱财,如果真有被推上去顶人头的时候,就拿钱买命,不可耻,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成。”
英嫂子闻言,连连点头,擦去眼泪,眼里一下子就有了光:“对,还是你聪明!我等下就给他准备!”
刘长贵已经把东西穿在身上适应了一下,感觉浑身都有点硬邦邦的,也有点重,不过,这些东西,关键时刻是能保命的。
他对着姜黎黎一揖:“多谢弟妹,这些多少银钱,我把钱给你。”
他就没想到,要去给自己置办一些保命的行头,只想着有去无回,把家里一切安顿好。
姜黎黎摆手:“先欠着,等你回来再还,你家里有多少钱,能带的尽量多带些,十两不行,就给一百两,一百两不行,就给二百两,总之,你和野哥都要好好的回来。”
她认真的看着刘长贵:“你是野哥的好兄弟,英嫂子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说什么都要回来的。”
刘长贵眼睛有些红了,看向英嫂子:“嗯,我会保重自己的。”
姜黎黎又道:“你们若是需要换银票,可以去我家换,银票轻巧,我家里各种面额的都有。”
刘长贵忙道:“家里的银子都是换成银票存着的,轻巧不占地方。”
只有一些日常花销的铜板和碎银子在。
“那就好,野哥在练袖箭,你也多练习一下,关键时刻希望能帮到你,我也要回去,给野哥准备些肉干之类,饿了可以填填肚子。”
英嫂子忙起身送她:“多谢你黎黎,你一来,我就有主心骨了,我也要给长贵准备些肉干,这东西饱腹,放在身上也不占地方。”
姜黎黎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刘长贵:“对了长贵哥,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刘长贵正在摆弄袖箭,闻言立即道:“我先前不是计划今年要盖房子吗?惠英又怀了身子,田大娘年纪也大了,你是有本事的,我想请你帮着惠英,把房子盖起来。”
不管他回不回得来,家里的事情是不能搁置不动的。
少了他一个,家里的土地照样要种,不会因为他而停摆。
幸好家里有蛋黄酥生意,也能让惠英他们好好生活了,这是他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姜黎黎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摆摆手:“这都是小事,回头我和英嫂子商量着来就是,说不定等你回来,直接就能住上新房子了。”
刘长贵笑笑:“好,弟妹,多谢你了。”
看着姜黎黎离去,田大娘忙道:“我去刘屠户家里买肉去!”
英嫂子给她拿钱:“娘,多买些,要瘦的。”
“哎,我知道。”
刘长贵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妻子,心里松了口气。
还得是黎黎,什么也没说,就把惠英给哄好了。
惠英平日里也是主意正的人,只不过这段时间怀孕,情绪波动大,一时之间听到这消息,情绪上来,控制不住。
他都知道,她是担心他。
“惠英,要辛苦你了,要一个人支撑这个家,还要怀胎十月替我生孩子,我却不能在身边陪你……”他握住她的手,满眼不舍。
英嫂子摇头,努力让自己笑了笑:“别说这些,你快去练袖箭,把准头练好,我和孩子们会等着你回来,我去给你准备衣服。”
刘长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的点头:“嗯,和常野在一起,我一定会平安的!我到时候就跟着他。”
“对,千万别离开常野,他多少有点本事在身上。”
见她进屋,刘长贵看了眼院门,背着手出去了。
走到爹娘爷奶的坟地,看着被白雪覆盖的鼓包,他跪了下来。
“爷奶、爹娘,我要出趟远门,也许回不来,不过你们放心,咱们家有后了,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惠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和他一样对祖宗告别的人,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