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夜里特别大,白天飘飘洒洒也没停过。
还好姜黎黎一家人赶着回来,不然还真要困在沙子沟,家里的牲畜都要被饿死。
当时就留了两天的食物,所以也没找人帮忙看一看。
最主要的是,姜黎黎能和动物沟通,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孩子们上午依旧是看书学习,大人们就在灶屋里烤火。
书房里给孩子烧了炭火,也冷不着。
老太太往年猫冬,都是在家里做一些轻巧的活计,比如缝缝补补,反正是闲不下来的命。
今年这个冬天,不仅暖和,还很悠闲,让她一时半会还有点不习惯,一会儿去看看鸡鸭鹅,一会儿看看兔子,一会儿又去看看牛。
总之让她光坐着啥也不干,那是不可能的。
姜黎黎也不管她,一直坐着也的确屁股痛,走动走动也好。
她则是在画茶楼的布局图,想把茶楼重新装修一下,县里毕竟是好地方,不能糟蹋了好地段。
雪连着下了三四天,今儿好不容易停住了。
院子里有孩子们堆的,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就连秋千上,都坐着两个小雪人,可爱的紧。
顾常野每日都在铲雪,留一条通道出来好走路。
铲完雪,他照常对姜黎黎道:“黎黎,我去给周叔扫一下雪去。”
姜黎黎颔首,给他装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酸豆角,让他带去给周叔吃:“仔细些,别摔了。”
这是她每日都要叮嘱的一句话,毕竟周叔家是茅草屋,很不结实,这大雪要是把房梁压垮了,他上去可就危险了。
顾常野心里热乎:“放心,我不上屋顶,等回来,我们房顶上的雪也该扫一扫了。”
这几日雪太大了,他每天都要去周叔家看看,还有老村医家。
周叔一个孤寡老人,能帮一点是一点,老村医是黎黎的师傅,那是相当于家人一样的存在,他这几日都要冒着雪过去看一眼才放心。
到了周叔家,顾常野在院子外喊了一声:“周叔,我来给你扫雪了。”
他推开院门,看了眼房顶,浓眉皱了起来。
这几日他每天都来扫,一夜过去,依旧堆了这么厚。
周叔家这茅草屋可经不住这样的大雪,他都害怕,要是再多下几日,这房屋还能撑得住吗?
这好像是他来刘家坳以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就连他们家的砖瓦房,他都是两日一扫,实在吓人。
没听到周叔动静,顾常野也没进屋看,把菜篮子放在屋檐下,兀自去柴房拿梯子。
周叔又聋又哑,听不见很正常,他都是扫完了雪,再去和他打声招呼就是。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把梯子架好,试了试,这才踩着梯子上去。
轻轻地用竹竿把积雪推落,周叔的房子不大,一刻钟就扫完,他这才把梯子放回去,拎起菜篮子进灶屋。
周叔一般都在灶屋里待着,有火比较暖和。
推开灶屋门一看,今儿居然没人,连灶台都是冷的,像是早上没有使用过。
难道还在睡?
他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又折身去寝屋,见周叔果然还在睡,他皱了皱眉,前几日来,周叔都已经起来了,今日怎么还在睡。
莫不是受寒病了?
他忙上前去摸周叔的额头,没有摸到滚烫,只摸到一片冰冷。
他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仔细去看周叔的面容。
屋里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过了一会儿,他才抖着手,勾起食指去试他的鼻息。
冰凉的鼻尖下,没有一丝热气呼出来,他又把手伸向脖颈。
这下,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气了,脖颈也不跳了,凉透了……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昨日还好好的人,过了一个晚上,突然就没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爹娘,他们那时候,也是像周叔一样,说没就没了,突然得让他以为是在做梦。
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来,转身出去,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村长家走去。
村长一家也在灶屋里烤火,有的在做皮蛋咸蛋,有的在选粮种,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在说着话。
“常野来了,快坐。”村长一看见顾常野,就招呼他坐。
“村长叔,我不坐了,有件要紧的事要同您说。”顾常野语气有点悲凉,也没停顿,“刚才我去给周叔扫雪,发现他已经没气了……”
语落,一屋子人顿时都停下手头活,惊讶地看着顾常野。
村长震惊得已经站了起来:“当真?”
顾常野点头,语气里满是悲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村长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嘴唇有些哆嗦起来:“这才开始猫冬,就有人冻死,是我这个村长失职啊!”
陆氏忙安慰他:“这事怪不得你,谁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你前两天不是才关心过他柴火是否够用吗?”
村长痛心极了,招呼三个儿子:“走,我们去看看。”
他的三个儿子忙跟着一起出门去。
陆氏叹了口气:“哎,怎么就这样没了呢!老周一辈子省吃俭用的,今年还酿酒分了钱,眼看着比往年好过多了……”
张小红见婆母难过,忙安慰道:“娘,人年纪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您也别伤心了,各人有各命,想想怎么置办周叔的后事吧。”
他们家是村长,很多事情,都要比别人想得更多,做得更多,要事事周到周全。
“是啊娘,等公爹回来,还有得忙呢。”大儿媳孟琴看着外边半腿深的雪,满是担忧。
村长五人到了周叔家,确认周叔真的没了呼吸,这才退出屋子。
“屋里东西不能动,长林长庆,你们俩就在这守着,免得有人听到风声,过来翻东西。”村长沉声吩咐道。
两兄弟应了一声:“放心吧爹,一定看得妥妥的。”
村长叹口气:“我要去找里正,到时候县太爷估计要派仵作前来验尸,屋里的一切都不要动,免得节外生枝。”
说完又看向顾常野:“常野,还好你每日都来,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顾常野只沉默的点点头,没说什么。
村长匆忙赶回家,往脚上裹了又裹,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去里正家。
里正家在隔壁村,听到消息后,再三确认老周头已经死亡,这才赶忙让自家大儿子去了县里,他则和村长先去了刘家坳。
“这大雪天的,也太不是时候了。”里正叹息着说道,这出行多难呀。
要不是他是里正,他都不舍得喊自己儿子,冒着这么大雪出门,实在遭罪。
村长也一脸自责:“平日里看着他身体挺好的,年前最后一趟大集,他还在赶车,并没有什么不妥,前几天我还去问他柴火够不够。”
“常野这几日都去他家扫雪,昨儿见到他都是好好的,谁知道,就过了一夜,说没就没了。”
都怪他这个村长,没有关心到位,他往年都会多关注村里的孤寡老人,只是今年才入冬,没往会冻死人上面想。
谁知道,偏偏就出了事。
顾常野回到家,和家人说了周叔没了的事,最感慨的还是老太太。
她唏嘘着:“那老周头,年纪还没我大哩。”
又想起,要不是黎黎去看她,给她找大夫看病,说不定她也早没了。
想到这里,她情绪低落下来。
哪怕儿媳妇最近表现都很好,对她也关心到位,但那时候的心寒,也是真的,不可能忘记的。
她那时候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就想着,要不就这样死了吧,免得拖累家里。
偏偏黎黎来了,把她从鬼门关又拉了回来。
她理解那时候李翠英的做法,那时候家里困难,根本看不起病,更吃不起药。
一副药钱,就能抵他们半个月伙食费了。
药一吃起来,就是个无底洞,他们这种家庭,是吃不起药的。
“估计是有一些基础病,又加上夜里冷,人处在低温状态下久了,就会失去生命体征。”姜黎黎也有些惋惜。
才换了身强体壮的骡子让他好好做生意呢……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却说走就走了。
还好,她强制给师傅垒了炕,夜里一个人睡觉也暖和,老年人身体机能本就没有年轻人好,夜里睡觉再一冷,很容易就这样睡过去了。
摇了摇头,也好,不至于死得太痛苦……
往常人死了,都是报官验尸,官府确认自然死亡后才让下葬。
像周叔这样的孤寡老人,又是外来户,在刘家坳没有祖坟,只能下葬在义冢。
义冢是官府专门划定的一块荒坡高地,专门埋一些孤寡之人、或者死在当地的一些乞丐行人等。
“野哥,咱们去给周叔置一口薄棺吧?”姜黎黎有些不忍,人都死了,还只裹了一张破席子掩埋的话,着实可怜了些。
她以往不信,人死了就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可如今,她自己都是个异类,不得不相信真的有一些东西,是存在的。
“村里有些人家备得有,我看看能不能找他们先买,后面雪化了再买一个还回去。”
小妻子一脸慈悲不忍,顾常野怎能忍心拒绝她这小小要求。
且不说他们不差这一口薄棺的银钱,就算没有这钱,只要黎黎想,他就咬牙去办。
“能在村里买就尽量在村里买,大不了后面还一个更好的就是,去镇上太远,这一脚一脚踩过去,太遭罪了。”
运回来也不容易的。
姜黎黎给他拿了钱袋子:“穿我给你做的鹿皮靴子去,这雪太厚了,穿那个暖和些。”
顾常野把钱袋子放在胸口,微微弯腰,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好,都听你的。”
门后,石二壮红着脸小声道:“表姐夫也太腻歪了!”
真是没眼看!
石小壮:“那是你少见多怪,这场面我都看得太多了。”
早就看腻了!
尔尔捂嘴偷笑:“我看过更多!”
姜黎黎转身,抓到几个碎碎念的小萝卜头:“怎么,功课都完成了?有时间来看热闹?”
“是啊表姐,二哥笨死了,一上午才学会写五个大字!”石小壮跳出来,嘻嘻哈哈的告状。
石二壮的脸更红了,用眼刀子刮着自家小弟:“你都学了一段时间了,我这不是才学吗?有你这样对哥哥说话的吗?小心我揍你哦?”
姜黎黎刚要说什么,就感觉手腕传来一股灼热感。
她低头捞开袖子看了一下,白皙的手腕上,铜镜纹身,竟然隐隐约约的显现了!
顿时心跳如鼓,对孩子们说:“快去灶屋烤烤火,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她自己则回屋去,栓上门,手腕上的灼热感已经散去,心念一动,就进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