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氏没有官夫人架子,也或许是对救儿子的恩人没有架子,反正姜黎黎和她相谈甚欢。
已经从救孩子的话题,自然而然的转移到彼此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的话头上。
常立信和顾常野则是喝着茶,客套的询问着村子里酿酒的事。
“听说你们村里的酒,卖出去了?”常立信看着顾常野问,着实没想到,会这么快。
顾常野点头,很是拘谨:“回大人,已卖出去第一批酒,目前正在酿第二批。”
常立信又问:“今年收成不好,你们村,是打算买粮酿酒?”
迎上那不容撒谎的视线,顾常野硬着头皮回话:“……是。”
常立信还穿着官服,就会给人一种压迫感,特别是他手指敲击在案几上,不说话的时候,气氛就很严肃。
一身官威看得顾常野有点紧张,默默地低头喝茶,坚决不主动找话多说一个字。
殷氏注意到丈夫和顾常野之间的气氛,轻轻推了他一下:“都下衙了,你先去把官服换掉。”
常立信没说什么,只笑着起身走了。
姜黎黎瞥了一眼夫妻二人的互动,心想,一个听老婆话的男人,再坏也不会坏到哪去吧。
不过,听他那意思,难道是想阻止他们村里买粮食酿酒吗?
她皱了皱眉。
常立信很快就换了一身常服出来,别说,官服一脱,整个人一下子就平易近人多了,和当日的常大哥,有一点点重叠。
他重新坐下来,道:“你们村的劲酒,我尝过了,说实话,酒很纯,却少了余香。”
姜黎黎挑眉,他们的酒只卖给了汤掌柜,常立信却说尝过了,那就只能是汤掌柜送的。
估计也是想和新来的县太爷打一下交道,疏通一下关系。
汤掌柜可真是个人精,难怪县太爷消息这么灵通。
姜黎黎不知道的是,当时知道他们要酿酒,常立信就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刘家坳的事,就算汤掌柜不上门,他消息也是灵通得很。
顾常野点头应是:“今年收成不好,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肯定困难,村长想着先酿一批出来挣点过年钱,稍微接济一下,后面的酒水,会多窖藏一些时日。”
本来想着年前再出一批酒,但村长考虑了一下,想试试多放一段时间,看看酒的品质,看看能不能再有谈点价的空间。
反正今年已经有了额外的一笔收入,已经是惊喜,省着点用,也不是过不下去。
常立信嗯了一声:“官府是没有明文规定老百姓不能酿酒,但那都是小打小闹,如果你们村子,要靠酿酒发家致富,这就不再是小打小闹。”
闻言,顾常野夫妻两个都正襟危坐起来,飞快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难道,县太爷要断他们的发财路?
殷氏见状,拍了拍常立信的手背,嗔道:“你好好说话,都把恩人给吓到了。”
一句恩人,姜黎黎的心瞬间放下去半截。
是啊,她可是救了他们唯一的儿子的恩人呢,你不可能要把恩人给逼上绝路吧?
常立信干咳一声,没法,当了几年官,官威已经融进骨子里,习惯了。
看了顾常野夫妻一眼,不由得想起自己往日的生活来。
声音清浅:“你们只知道李家沟制糖发家,却不知,他们都是和官府合作的,否则,平头百姓,是无法私自制糖的。”
“制糖工艺,向来都是握在官府手里,大型酿酒,也都要经过官府。”
李家沟离他们刘家坳不近,村里也没有姻亲纽带,故而他们对李家沟的事,还真的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清楚底细。
唯一知道的就是,李家沟制糖,可有钱了,家家户户都是青砖大瓦房。
原来,也是要和官府打交道的。
顾常野表情谦虚,拱手:“还请大人指点,老百姓生活艰苦,能有法子挣点钱不容易。”
他以为县令是要插手他们酿酒的事,但是看县令夫人的表现,应该是还有其他意思。
他只能先试探一下,看看县令到底什么意思,顺道替老百姓哭个穷。
常立信笑笑:“年后我会把管辖范围内的村长,以及里正都叫来商讨各村的发展,你们村提前有了自己的发财路子,是好事。”
闻言,顾常野和姜黎黎都松了口气。
还不等夫妻俩说话,常立信的下一句话就到了:“就是这酿酒数量,不能超量,否则粮价高居不下,会影响其他百姓生活。”
“另,树大招风,还望你们谨小慎微,勿要太招眼。”
这是要限量了,姜黎黎心想。
“李家沟才发达的时候,还闹出过人命案,我不希望刘家坳也发生同样的事。”常立信看着二人,算是委婉的敲打了一番。
“回去后,明日让你们刘村长来县衙一趟,我也会派人去请你们的里正,需要把刘家坳酿酒事宜定一个章程出来。”
姜黎黎眼珠子一转,忙起身笑着道谢:“多谢大人替我们刘家坳做主,有了您的庇护,我们日后也能顺利些。”
不管他是不是这样想,高帽子先给他戴上去再说。
常立信看了姜黎黎一眼,心想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脑子就是转得快。
找这夫妻二人来,一来是为了感谢他们救了自家儿子,二来就是给他们村里提个醒,让他们村长提前来备个案,免得惹人话柄。
到时候他身为县太爷,不可能偏帮刘家坳的。
若不是看在姜黎黎救了自己儿子的份上,常立信不会主动说这些,刘家坳也算是因为姜黎黎,提前得了他的提点。
殷氏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心领神会,脚步轻快的离去。
不多会儿,就端了一个托盘出来,托盘用红布盖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丫鬟把托盘放到殷氏面前,这才退开。
姜黎黎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啊,她算是见识到了真人了,太懂规矩了!
低眉顺眼的伺候,主人一个眼神,立即懂得起意思,这活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干得了得。
殷氏笑着揭开红布,姜黎黎看到一张纸,和整整齐齐的一叠银票。
“姜娘子,这是西二街的一家铺子,如今赠送于你。”
殷氏把一张铺子的房契递给姜黎黎,“你放心,你们户籍还在乡下,只是来城里做生意,不会沦为商籍。”
又把一叠银票塞给姜黎黎:“这里是五千两,乃文是我们夫妻的爱子,五千两不足以表达我们对你的谢意,还请你一定要收下。”
“原本想给你送些金银首饰,想着你平日戴着可能也不方便,还是银票好,你自己想买什么,就自己去买,你也别嫌我俗气。”
殷氏偷偷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还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救了自家儿子一命,自己却拿些黄白之物来侮辱人家,希望她别恼才是。
可这已经是他们掏空家底,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
儿子是夫妻俩的心头宝,要是家里还有钱,他们还愿意拿更多出来道谢。
那些金银珠宝,换做其他人可能很适合赠送,但是她看了看姜黎黎的穿着打扮,又想着她的身份,估摸着她是个不爱这些首饰的人。
原本她是准备了金银首饰的,但是审案的时候,她在后衙偷偷观察了姜黎黎,就放弃了,换成了家里能拿得出来的银票。
和她交谈过后,更觉得她是一个随和地人,很好相处。
姜黎黎有点惊讶,当县令的,家底都这么丰厚吗?
她瞬间看常立信的眼神都变了。
这不会也是一个贪官来的吧?
嫌弃?嫌弃啥?谁会嫌钱多?
金银珠宝啥的,她还看不上呢,她空间里多得很,都没地方用,现在就爱银票这些黄白之物。
钱多好啊。
“那就多谢夫人了。”她笑着道谢,看了眼呆愣的顾常野。
顾常野也忙起身道谢。
“顾小哥,是我们夫妻俩该谢谢姜娘子。”常立信看着自家儿子,眼里有过后怕。
“这铺子地段好,不管你是留着自己做生意,还是租赁出去都可,反正给你了,你自己支配,我已打过招呼,你空了直接去过户即可。”
殷氏笑眯眯地说着,“只是听说,你在吃食上很有一套,我是希望你能来县里做生意,日后我就天天能吃到好吃的了。”
殷氏很亲和,姜黎黎还挺喜欢她,也不矫情:
“多谢夫人,我考虑一下,就是县里有点远,家里孩子还小,事情也不少,我从没想过要来县里做生意。”
如果缺钱的话,她一定来,问题是,她不缺钱呀。
“那你就租赁出去,收点租子也是好的。”殷氏笑眯眯地说,“日后孩子大了想来县里上学,也有个落脚地。”
“这个铺子不只是一间铺子,后面还有院子,足够你们一家人住的。”
没想到还有后院可以居住,看来也是用心良苦,替他们选了一个好铺子,姜黎黎心里感激。
出手大方的感恩者,谁会不喜欢呢?
她没想过,县令夫人出手就是这样的大手笔。
“姜姨,你真的不愿意收我当干儿子吗?”常乃文有点丧气的问。
姜黎黎见他还想着这事,不由得哭笑不得:“小公子,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当你干娘,的确是有点儿不妥……”
常乃文表情失落:“好吧,不管如何,我都感谢你今日救了我。”
看了看顾常野,又看看自己父母,要不是他们的关系,他还想认姜黎黎当自己干姐姐呢。
反正他很喜欢姜黎黎,总觉得她很厉害,不像是他平时见过的那些妇人,粗笨又长舌,贪心又短见。
“姜姨,你别叫我小公子了,就叫我名字吧。”他又开始提意见。
这个还是可以满足的,姜黎黎笑着点头:“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文,可以吗?”
常乃文眼睛一亮,重重的点头:“嗯!那我可以去你家玩吗?爹爹说你家房子可大了!”
姜黎黎看向常立信,见他尴尬地端茶喝。
这孩子,他只是提过一嘴,怎就拿出来说了。
姜黎黎含笑应了:“可以呀,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妹妹,你要是空了,可以过来和弟弟妹妹一起玩。”
说是这样说,他一个县令公子,哪有时间到乡下来玩,不过都是一句客套而已。
常乃文笑了:“好!等天气好了,我一定去!”
这小孩,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他老气横秋的模样,还以为是个沉稳的,一说话就露馅了。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呢。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拐卖,却一点也没有受到惊吓,只是换了一身衣裳,看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是个心性坚韧的孩子。
也不知道县太爷夫妻是个什么身份家庭出来的,把孩子养得这么好。
送走顾常野夫妻俩,殷氏顿时苦了一张脸,看着丈夫一脸苦涩:“掏空家底给出去五千两,今年过年钱都没了。”
常立信笑笑:“没事,过年的东西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省着点,年后等铺子盈利收上来,就好了。”
五千两对于他们来说不算少,但是为了儿子,给了就给了。
转而板着脸对儿子道:“这祸是你闯的,明年的月例银子减半,你可有意见?”
常乃文见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还害得家里变穷,也很是自责。
“儿子没有意见。”
回到自己屋里,就开始研墨给自家外公写信:
“我敬爱的国公外祖父,孙儿给您拜年啦。
今日孙儿贪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发卖,幸有好人相救得以脱险,母亲为了答谢恩人,掏空家底,满面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