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漆黑一片,灯油燃尽后连火星都未剩下。我仍坐在主位上,手没松开血书令,指尖压着那道尚未干透的血痕。外面风势更紧,吹得帷帐边缘拍打立柱,发出闷响。
那人还跪在原地,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铁链偶尔轻响,是他在调整姿势。后土站在右侧三步远的位置,袖中那缕雾气还未散去,贴着地面缓缓游移,像在感知什么。
“你说的入口,”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沉,“敲碑三下,等三十息。回应的是人还是阵?”
他抬头,赤红的眼珠映不出光,却直直朝我方向看来。“不是人。是碑底传出的震动,三长两短,代表封印未破。”
我点头。这与西云层最近的波动频率吻合。前夜巡查记录里提过,每到子时,第三道裂缝下方有规律性震颤,当时以为是地脉不稳,现在看,是封印松动的信号。
“解了他腕上的锁。”我说。
帐外守卫迟疑了一瞬才进来。我盯着他们动作,见他们依令抹去符文最后一笔封印线。铁链落地时发出一声钝响,那人慢慢抬起双手,指节泛白,显是被拘太久。
“我不走。”他低声道,“我知道现在逃,只会死在路上。”
我未应话。后土这时往前半步,双目微闭,掌心朝下。她袖中雾气忽然浓了一分,顺着地面爬向那人,停在他膝前三寸处,不再前进。
“他说的是实情。”后土睁眼,“控魂钉仍在体内,魂体裂痕与血海残魂同源。若非亲身牵引,不可能伪造出这种共鸣。”
我低头看着血书令。边角沾着的血已经发黏。刚才七次推演的结果还在脑中——每一次都是惨胜,伤亡六成以上。若能在敌阵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够放出一缕怨力,也可能打断他们的净火循环。
“我可以许你三日人身自由。”我说,“不加监视,不限行动范围,但不得离开营地边界。三日内,我们会派人探查你所说的位置。若属实,再议庇护之事。”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痛。“可以。”
“路径全说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自西云层裂缝入,避开月巡天使三刻钟轮换的空隙。沿黑碑下行九百步,途中会经过三道虚影门,不可触碰,否则立刻惊动守阵人。第九百步尽头是一扇血纹门,门上有逆咒锁,需念破咒才能开启。”
“破咒是什么?”
“七个音节,不能错,也不能快。”他张嘴,极轻地哼出一段音调,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响。
我记下节奏。后土闭目凝神,片刻后微微颔首——她也听到了某种回应。
“血纹门之后呢?”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有残魂锁链嵌在墙里。尽头是九层祭坛,每一层都有圣钉穿魂。你要找的那缕残魂,在第七层偏东位置,离东南角最近。它受创最重,但也最躁动。我能感觉得到。”
帐内静下来。风从帘缝钻入,吹动地上散落的纸页。其中一张是我刚画出的行军路线草图,只标了外围警戒点,还没来得及填入具体路径。
后土忽然开口:“这残魂虽碎,怨力未散。若能引其爆发于敌阵中枢,可乱净火循环。哪怕只撑半柱香时间,也足够我们打出致命一击。”
我看向她。她神色如常,但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肯定。
“奇兵?”我问。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她说,“但它不可控。一旦释放,后果难料。”
我明白她的意思。血海残魂本就是远古遗留的祸根,当初被封印自有原因。但现在不同,敌人已将它炼为武器,我们反夺其利,并非无理。
“暂不调动大军。”我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地图,“选精锐小队,明日寅时出发。目标仅限勘察与定位。一切操控之事,待见魂后再议。”
后土没有反对。她只是轻轻拂袖,收回那缕始终盘旋在地的雾气。
我提起笔,在图上标出黑碑位置,又写下“九百步”“血纹门”“破咒”等关键节点。墨迹未干时,余光瞥见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它们真正属于自己。
“你信我?”他忽然问。
“我不信你。”我放下笔,“但我信后土的判断,也信你逃不出来还敢回来的事实。这就够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手掌。
帐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节奏正常,是例行巡查。我走到帘边,掀开一角。天边已有微光,灰蒙蒙地压着山脊,西云层的方向隐约可见一道细长裂痕,像天空被划破的旧伤。
我回身对守卫说:“带他去东侧第三屋,不许上锁,也不许离人。他若开口说话,记下每一个字。”
守卫押着他退出帐外。他走得缓慢,但背脊挺直。
后土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摊开的地图上。“明日寅时,我会随队出发。”
我点头。“你若去,我就放心一半。”
她淡淡道:“另一半,靠你自己拿主意。”
我坐回主位,重新拿起血书令。这一次,我在背面写下四个字:**奇兵待启**。
笔尖顿住。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帐内,落在地图上的黑碑标记上,墨迹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