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天没亮,窖巷里的缸盖全掀了。
六十口缸,从巷口排到巷尾,缸盖上凝着一层白霜。三十六家的人站在自家缸边,手里攥着草帘,谁也不说话。
卫九斤站在巷子当中。左手吊在胸前,布换了新的。
“七伯,从东头数。”
葛七拄着抬杠,站在第一口缸前头。
“东头第一口,周家。”
“掀。”
缸盖掀开,一股热气冲上来,遇上冷风,散成一团白雾。卫九斤闭上眼。
“这缸好。”他说,“酸气温,不冲鼻子。”
“第二口,赵家。”
“好。”
“第三口,钱家。”
卫九斤没有立刻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三口缸前,侧着耳朵。
“这缸差半分。”
钱家的看缸人是个十七岁的后生,脸一下红了。
“差什么半分?我昨夜看了三回。”
“火候差半分。”卫九斤说,“你听。”
后生把耳朵凑到缸口。
“我听见水响。”
“不是水响,是泡响。”卫九斤说,“好缸的泡,一分钟破十二个;你这缸,破九个。”
“九个也是破。”
“九个的泡大,破了皮面就薄。”卫九斤朝小豆子抬了抬下巴,“加一层草帘。”
“加草帘做什么?”
“压火。”卫九斤说,“压到晌午再开。”
钱家的后生站着不动。
“卫都作,这缸泥是我领的,缸是我开的,我看了七日。”
“我知道。”
“看了七日,你一句话就加帘?”
“我听了二十年。”卫九斤说,“你要是不服,现在开,开了掉毛,你自己认。”
“要是压过了头,皮就生了。”后生说。
“压过了头,算我的。”
“你赔?”
“一缸三十六张,我赔你三十六张生皮。”卫九斤说,“钱从我的牌里扣。”
后生咬了一下牙,把草帘抱过来,盖在缸上。
一口一口往下走。走到第七口,卫九斤停住。
这是卫家自己的缸,廿三缸。缸盖掀开,热气上来。
他蹲下去,把右手伸进缸里,摸到皮,又抽出来。
“这缸的泥,是第七份?”
“是。”葛七说,“你昨夜亲手拌的。”
卫九斤把手贴在缸壁上。
“缸里有声。”他说。
“什么声?”
“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个身。”
葛七把耳朵贴在缸壁上,听了很久。
“我听见了。”他说,“是皮在动。”
“皮在吃泥。”卫九斤站起来,“这缸成了。”
柳素娘来了。小满扶着她,在巷口站住。
“娘。”
“我听听。”柳素娘说,“开缸有响。”
“什么响?”
“皮从缸里提出来,水往下滴,滴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她说,“你爹开缸那日,我听过。”
“那你听。”
“我听得见水,听不见石头。”柳素娘说,“水声慢,皮就厚;水声急,皮就薄。”
晌午,六十口缸全开。
第一缸出皮,三十六张,一张一张摊在苇席上。苏敬亭站在席边,一张一张摸,摸完唱分。
“甲上,八十八。”
“甲,八十一。”
“甲上,八十六。”
苏敬亭把这张皮翻过来,报五项。
“板十九,毛十八,色十七,工十七,号十五。”
“号怎么只有十五?”
“牌是新烙的,缸簿记得清,可是年头不够。”苏敬亭说,“号这一项,三年不乱才给满分。”
“那要等到后年。”
“后年,你就有满分的号了。”
唱到日落,六十口缸全唱完。小豆子蹲在桌边记账,记到最后一笔,把笔一搁,站起来喊。
“二千一百六十张。甲上一百二十张,甲一千四百张,乙六百四十张。”
“生皮是二千六百张。”小豆子说。
“出二千一百六十,八成三。”卫九斤说。
“去年还是五成。”
“去年泥衰。”
巷子里先是静了一下,接着轰起来。
赵家的老婆子从人堆里挤过来,抓住卫九斤的袖子。
“一百二十张甲上?”
“一百二十张。”
“我们三十六家,从前一年也出不了十张甲上。”
“从前是一年。”卫九斤说,“今年是一日。”
赤朗挤过来,毡帽拿在手里。
“三部的皮,今年都走你的牌。”
“多少张?”
“六千四百张。”赤朗说,“白帐部也来了,签了字。”
“签了几年?”
“三十年。”赤朗把帽子戴上,“我阿爸按的手印,按了三个,一个不缺。”
日头偏西,送信的人到了。
信是京里来的,封皮上盖着内府的印。小满把信拆开,站在门槛上念。
“内府皮库拟立皮样库,收天下皮张,各存一样,定天下等。请朔州寒石镇卫九斤赴京定等。九月中发,霜降前到。”
她念完,抬起头。
“哥,京里请你去。”
“什么时候动身?”
“信上写,霜降后。”
卫九斤把信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印,又递回去。
“先不回。”
“为什么不回?”
“今日开缸。”他说,“开完了再说。”
小满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一句。”她说,“后头有一行小字,是沈大使写的。”
“写的什么?”
“皮样库要的是等,不是皮。你去,是定等;你不去,是别人定你。”
卫九斤把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就去。”
“什么时候?”
“把这六十缸的账交完。”他说,“交完了,我上京。”
阿月是牵着马来的。马背上驮着一张生皮,用苇席盖着。
“今年的第一张。”她把皮递过来,“霜降这日剥的。”
卫九斤用右手接了,翻过来看板心。
“三个时辰内的。”
“天亮剥的。”
“记上号。”
“记了。”阿月说,“牌是你去年给的,我一直揣着。”
天快黑的时候,皮市口来了客人。
一队人,十一个,穿皮袍,袍子下摆开在两边,腰上挂着刀。走在前头那个个子高,皮肤白,说话舌头卷着。
“卫——九——斤?”
“我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形,旁边写着几个字。字不是汉字。
“我们从西边来。”他说,“送你一张皮。”
后头八个人抬着一卷东西上来,抬到皮市口空地上,一抖。
皮摊开了。
两丈长,比人还高。毛是白的,毛长四寸,一根一根立着。风一过,毛浪从这头翻到那头。
街上的人往后退。
“这是什么?”陆三娘子挤到前头。
“白熊。”西边来的人说,“我们那儿,叫雪山王。”
“多重?”
“剥下来,一百八十斤。”
卫九斤走过去。他把右手伸进毛里,从毛根推到毛尖。
“毛根扎进去三分。”他说,“板厚一寸二。”
“这张皮,你们要卖?”
“送。”西边来的人说,“送你。”
“为什么送我?”
“我们听说,北地有个人,皮上烙号,凭号能退。”
“那是我的牌。”
“我们的号,比你的牌老。”那人说,“可我们的皮,卖不出山。”
“卖不出山,是因为没人会鞣。”
“是。”
“你能鞣?”
“没鞣过。”
“我们那儿没人会鞣。”西边来的人说,“鞣了三次,三次都硬。硬得像木板。”
卫九斤把皮翻过来。
皮板内侧朝上,灰白色。板面上有一处烙印,烙在离尾巴一尺的地方。
他蹲下去。
烙印是圆的。圆的里头刻着弯弯曲曲的纹,一圈套一圈,收到当中,是一个点。
“这是什么号?”
“我们的号。”西边来的人说,“皮从哪儿来,谁剥的,哪一年,都在这号上。”
“你们也烙号?”
“烙了三百年。”
卫九斤把手指按上去。纹路很深,烙进去有半分。
苏敬亭也蹲下来,从袖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把灯笼的光反到号上。
“圆的。”他说,“北地的号是方的,火印,四个字。南边的号是长的,两个字,压在皮尾。”
“这个圈里头是什么?”
“看不懂。”
西边来的人伸出手指,在圈上点了一下。
“这里,是山。这里,是河。这里,是剥皮的月份。”
“月份怎么记?”
“月亮圆的时候剥的,点在外圈;月亮缺的时候剥的,点在内圈。”
卫九斤看着那个点。
“这张皮,是月亮缺的时候剥的。”
西边来的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点在内圈。”
那人回头跟同伴说了几句,转回来,脸上的神色变了。
“你看得懂?”
“看不懂。”卫九斤说,“我数了圈。”
街上静下来。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照着那张两丈长的白熊皮。
卫九斤站起来,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
“你们这号,”他说,“能不能退?”
西边来的人没听懂。
“退?”
“皮不好,凭号退。”卫九斤说,“退银子,或者换一张。”
那人想了很久,回头跟同伴说了几句。
“我们那儿,”他转回来,“皮卖出去,不退。”
“那你们的号,只记来路,不记去处。”
“记来路就够了。”
“不够。”卫九斤说,“来路要记,去处也要记。”
“去处怎么记?”
“皮上有两个号。”卫九斤说,“你的号记你,我的牌记我。出了事,两边都跑不了。”
西边来的人没有答。
陆三娘子在街口把牙行的牌子摘下来,抱在怀里。
“九斤。”
“嗯。”
“这号要是能退,北地的皮就能卖到西边去。”
“要是不能退,”卫九斤说,“西边的皮,进不了北地。”
他把手从皮上收回来。
“小豆子。”
“在。”
“把这张皮抬到窖里去。明日起,我教你们鞣熊皮。”
“熊皮没鞣过。”
“没鞣过,就学。”
他把灯笼提起来,照着板面上那个圆号。
火光底下,那一圈一圈的纹,从外往里收,收到最当中,是一个点。
不是北地的号。
也不是南边的号。
本季度完